當前位置:中工網讀書頻道精彩推薦-正文
祛魅時代的異象
http://www.workercn.cn 2017-08-16 08:45:44來源:文彙報
分享到: 更多

《誰帶回了杜倫迪娜》 花城出版社[阿爾巴尼亞]伊斯梅爾·卡達萊著 鄒琰譯

  王安憶

  文學史大約就是這樣瀰漫開來,氤氳般湧動,邊界是模糊的,又是錯落的,也許在很長時間段的重複之後方才突破一點,冒出新元素,所謂鋪路的石子,指的就是這種重複。在重複中增量,同時介入個體的經驗和想象,最後達到質變。所以,並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漸趨漸進。

  就像加西亞·馬爾克斯 《百年孤獨》,故事從軍人身上起頭。“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已成為開篇的名句,多少小說隨即跟進———從未來出發追溯過去,時間上製造迴旋,更別緻的,追溯是在一件全不相干的細節,於是,敘事就被納入隱喻中,一徑進行下去。《誰帶回了杜倫迪娜》 裡的斯特斯的軍級要低一階,只是上尉,但奧雷裡亞諾這個“上校”是在野的部隊,斯特斯上尉則是公國親王的地方隊伍,政府軍的性質。小說中寫他身穿“地區上尉的制服”,又一處寫到他的鬥篷:“領子上親王所屬的公務員徽章上印著麅子的一隻白角。”他的工作是向親王負責,親王則向大主教負責,以此可見國家體製為教會轄下的軍人政權,這也和 《百年孤獨》 相仿。

  文學史大概就是這樣套接起來的。寫於1966年,三年後的1969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 《百年孤獨》,引燃“拉美文學大爆炸”,成燎原之勢,晚生的中國大陸小說,也在八十年代中期,奮起直追,趕進熱浪。不止是因為諾貝爾獎吧,許多獲獎的人和作品隔年就沒入寂然,所以,一定另有特殊貢獻。是否在於西方敘事文學主流之外,開闢新支,為現代主義提供又一個模型? 它將寫實與虛擬的壁壘鑿開一線,天塹變通途,人稱“魔幻寫實主義”。中國文學裡,也有一路神秘隧道,《紅樓夢》,如要命名,是否叫做“真若假時假亦真”?在儒家的道統中,操老莊的法器,自由來去,不是一般的天賦可以到達的境界。“魔幻寫實主義”的條件比較具體,或者說物質性比較強,我以為,主要有兩項:一是民間傳說;二是社會生活資料。資本經濟覆蓋全球的今日世界,處於邊緣的隔絕的地域,自給自足的邏輯運行,恰巧為“魔幻”提供了“現實主義”。地處南美的哥倫比亞與南歐的阿爾巴尼亞,某種程度上條件相仿,就像一種生物細胞裂變,在不同時間空間發生,是極有可能的。晚生於1936年的伊斯梅爾·卡達萊在1980年完成 《誰帶回了杜倫迪娜》,借鑒 《百年孤獨》 也許更是自然而然。

  倘若有心,在閱讀中會發現一些頗有意味的巧合。《呼嘯山莊》,希克厲為報複卡瑟琳嫁埃德加·林敦,誘惑林敦家的姑娘,埃德加的妹妹伊薩貝拉私奔,來到呼嘯山莊的蜜月頭一夜,似曾相識,那就是莎士比亞的《馴悍記》,新娘隨新郎入住洞房的情形,那任性的姑娘是如何被調教的?我相信艾米莉·勃朗特一定讀過莎士比亞的戲劇,勃朗特的家裡會有一間書房,就像林敦的畫眉山莊,小孩子們成日價在書房裡讀啊寫的,逢年過節,還會自導自演戲劇。從莎士比亞那裡獲得靈感的作者不在少數,就像畫家們向 《聖經》 和希臘神話攫取題材。寫作是創造不假,可終究一步一步走來,後人難免踩到前人的腳印裡。就像方才說的“套接”,或者人們所稱的“中國魔盒”,一層套一層。“中國魔盒”的說法來自哪裡,有點讓人生疑,倒是俄羅斯套娃的形象很生動。比如,《浮士德》,歌德自1774至1831年幾近六十年時間完成;事實上,之前二百年,1587年,就有根據同一位曆史人物寫作的故事書 《魔術師浮士德博士傳》;接踵而至的1588、1599、1674、1725年,相繼有各種寫作問世;在此同時,《魔術師浮士德博士傳》 譯成英語,由英國劇作家馬洛改編劇本,於1588年出版,搬上舞台,於十七世紀巡演德國,回到家鄉,再經本土化改造演出,到歌德的時代,浮士德已經走進坊間民裡,成為通俗戲和木偶戲,今天全世界讀到的 《浮士德》 就在此時萌生。中國敘事藝術的流傳中,明清小說中遇到唐傳奇的人和事,再從唐傳奇中窺見魏晉“鬼神志怪書”痕迹,亦是常有的邂逅。即便天書 《紅樓夢》,紅學家們多承認從俗文學 《金瓶梅》 脫穎。就這樣,歌德的 《浮士德》 出世了,這一位浮士德令人想到 《巴黎聖母院》 的克洛德·弗羅洛副主教,同樣的飽學之士;同樣的對知識不滿足;克洛德副主教將世界真相的發現寄予鍊金術,正符合浮士德的前史和命名,鍊金術師,其時投射在助手瓦格納身上,瓦格納有一間實驗室;二者同樣受魅惑,這魅惑同是女體,浮士德的那一位叫格蕾辛,克洛德的則是著名的艾絲米拉達;在浮士德,魅惑的惡魔變形為獅子狗,克洛德的魅惑來自無名的力量,卻也化身畜形,一隻金色角白色身的小山羊;魅惑的主角都以悲劇收場,但歸向不同,也是出身使然。艾絲米拉達是吉普賽人,更可能是娼妓的私生女,被吉普賽人調包,最終被判女巫處以極刑。格蕾辛來自平民家庭,她的命運比較接近市井社會裡,不規矩的女兒常有的下場———綽約中,彷彿顯現出幾重疊影。格蕾辛受浮士德支使誤殺母親,哥哥且死在浮士德劍下,情景很像哈姆雷特與愛人俄菲麗亞的哥哥歐提斯決鬥的一場,前者是為母報仇,後者為父親。歌德當然看過莎士比亞戲劇,梅菲斯特帶浮士德去看戲,說是“魔女世界”,但人擠人的,分明是勾欄瓦舍,浮士德不也說“這簡直有點像是集市”,大約就是歌德幼年在法蘭克福看戲的經曆。場次的標題“瓦爾普吉斯之夜的夢”,以及人物和情節,明顯來自 《仲夏夜之夢》。也有可能是相似的曆史階段所致,原始社會就是野蠻的,中國的春秋戰國不也是,刀起刀落,劍來劍去,殺人不過頭點地!這是一重影,又有一重———格蕾辛娩下嬰兒,溺死後被判罪關進牢獄,浮士德則自顧自尋歡作樂,是不是有些類似托爾斯泰 《複活》 中瑪絲羅娃的遭遇? 聶赫留朵夫到獄中看望瑪絲羅娃,也像浮士德探監格蕾辛。還有雨果 《悲慘世界》 裡的芳汀,芳汀的孩子沒有死,活了下來,懺悔贖罪的也不是始作俑者,而是另一個,冉阿讓,救世的理想在十九世紀文學中人格化了,似乎也意味著世俗化的小說逐漸取代詩劇的位置。由於印刷術的發明進步,紙質的小說書傳播更加廣泛和流暢,寫作者參照的資源也就越來越豐富。狄更斯 《老古玩店》的開頭,向晚時分,“我”在街頭散步,遇見問路的小姑娘,這一場景在二十年後的俄國小說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也是開頭部分出現了,氣氛憂鬱,故事也更為哀戚。不幸生於俄國的黑暗時代,陀斯妥也夫斯基無論命運、身體、性格都是低沉的,在工業革命勃興中出道的前輩狄更斯,則元氣旺盛,一派欣欣向榮。

  文學史大約就是這樣瀰漫開來,氤氳般湧動,邊界是模糊的,又是錯落的,也許在很長時間段的重複之後方才突破一點,冒出新元素,所謂鋪路的石子,指的就是這種重複。在重複中增量,同時介入個體的經驗和想象,最後達到質變。所以,並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漸趨漸進。

  好,回到 《誰帶回了杜倫迪娜》,斯特斯上尉在睡夢中被敲門聲叫醒,得到報告,弗拉納也家遠嫁到波希米亞的女兒杜倫迪娜回來了。新婦歸寧本是自然的事,奇異在杜倫迪娜自稱是哥哥康斯坦丁接她回家,而她所有的哥哥,包括康斯坦丁,全在三年前和諾曼底軍隊的作戰中身亡。弗拉納也是阿爾巴尼亞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貴族的光榮家世以驍勇善戰和源遠流長立名,受到冊封,小說中沒有任何關於時間背景的交代,我們或者決定故事發生在虛擬的曆史之中,但有些細節卻又透露出寫實的跡象。比如“諾曼底軍隊”,比如羅馬天主教和拜占庭正教的對峙……無奈我對阿爾巴尼亞這一民族國家了解有限,雖然曾有一度政治結盟,有一首歌曲“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唱的就是我們和他們。前面說過,我們假定故事發生在教會轄下軍人政權的公國,政治和行政已經相當成熟,軍人維持國家秩序,教會掌控意識形態,無論天主教還是東正教,都建立在祛魅的文明基礎上。這個“祛魅”不是從唯物主義無神論出發,也不完全是科學,與儒家“子不語怪力亂神”也不盡相像,而是對魔鬼撒旦的警覺,維護上帝的旨意行施大地,所以,這一樁詭異事件上升到了教會之爭,成為某一派攻訐另一派的口實,同時證明自己的正統地位。在此壓力之下,就必須調查真相,釐清事實,以正視聽。

1 2 共2頁

[保存]     [全文瀏覽]     [ ]     [列印]     [關閉]     [我要留言]     [推薦朋友]     [返回首頁]

新新向榮

    專題分為居住生活、教育發展、綠色生態、社保醫療、民生消費、前沿科技、交通出行、工作職場八個方面,全面梳理2017民生領域的新政策、新變化、新風尚。 【詳細】

今人讀經,貴在入乎其內,出乎其外。王國維認為:“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詳細

掃碼關注



工人日報
客戶端
蘋果版
安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