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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莊治田記
馬宇龍
http://www.workercn.cn2017-11-15來源: 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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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莊在哪兒?

  按照行政體系,大莊是甘肅省莊浪縣趙墩鄉的一個村,當然,莊浪縣還有一個大莊鄉。我這裡要說的大莊,既是大莊村,也是“大莊浪”之簡稱。固然,莊浪沒有大都市之赫赫,但是有一樣,這“大”就冠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這就是莊浪梯田。

  莊浪,曆史上曾為吐蕃放牧的地方,“莊浪”二字在藏語中是野牛出沒的意思,可見其荒涼。這裡山大溝深,地陡土瘠,上百萬畝坡地散落在山樑丘頂,萎縮在兩千多條溝壑當中。三十多年,兩代人的心血,用一雙雙手,用一把把老䦆頭,讓百萬畝水平梯田橫空出世。有人計算,移動的這些土方,如果堆成一米見方的一條長堤出來,完全可以繞地球六圈半。從此,這個位於六盤山西麓崇山峻岭之間的國家重點扶貧縣,成為“中國梯田化模範縣”。可以說,莊浪是伴隨著梯田建設的巨大影響而被世人所知的。

  而大莊,這個趙墩鄉的小山村則是全縣第一個開始修梯田的地方,也是第一個實現梯田化的地方。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沒有大莊村,就沒有梯田王國,就沒有今天的莊浪。

  這就是另一個大莊,大莊浪治下的大莊村。上了年紀的人還記得,1970年,告別軍旅生涯的王繼業回到故鄉當上了趙墩公社的革委會主任。離家日久,故鄉的破敗和貧困讓他心痛。他看到世代耕種的坡耕地,被暴雨分割成條條溝渠,十田九溝頭,耕地滾了牛,哪裡還有肥土可言?王繼業和那些在北風中稀稀疏疏的莊稼一樣,身心在一陣陣抖索。共產黨員的使命感和責任感讓他下定決心,只要依靠人民群眾的力量,就沒有戰勝不了的困難,路,還得從自己腳下走出!窮帽子,還得靠自己摘掉!這位曾在部隊習慣了下連隊調查研究的老軍人,又頻頻出現在農家的田間、炕頭。深入了解調研後,王繼業在黨委會上提出,趙墩鄉要擺脫貧窮落後的困境,必須把大搞農田基本建設當成一項戰略性的措施堅持不懈地進行下去,而且要紮紮實實搞。他擲地有聲的話得到了黨委書記的贊同和支援,很快,抽調全公社十七個大隊基幹民兵成立了農田建設專業隊,兩千多人常年治田改土,每到秋冬農閑,戶不漏人一起上。王繼業作為總指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黑沒明奔波在每個改土工地上,從施工區的規劃,到每塊地開挖線的選定、移動土方量的測算和勞動力的組織配備,都身先士卒。1980年,王繼業離開了趙墩鄉,走上了全縣農田基本建設的指揮崗位,留給他的是一頂“王鐵人”的帽子和多年後依然出現在他夢境裡的一萬五千畝高標準水平梯田。

  土在人的身上留下傷疤,人在土的心上留下刻痕,大莊安家窪社的社長高國倉就是個與土搏命的主兒,他對大夥說:一個人窮了可以逃荒要飯,全村窮了咋辦?只要幹不死,就往死裡幹,只有把地修平,才是出路。每天夜晚,星辰升空,梯田上十幾盞馬燈依次亮起,與天上的繁星交相輝映,聲氣相通,一遠一近的光芒和溫暖驅趕著他們枯燥的日子,照亮他們的希望和未來。他們習慣了吃飯兩頭不見太陽,習慣了低頭、弓背,習慣了兩手老繭、肩膀瘀青。田地,是他們的舞台,也是他們的幕布,從落地出生到入土完結,最終與田地融為一體,化作梯田的骨殖和養分。母親去了,兒子替上;父親老了,孫子接過籠擔,頭頂漫漫塵土走進人群,終於到了八十年代末,在一口又一口長長、粗粗的出氣聲裡,七百多畝水平梯田漸次鋪開在山原上。

  《周易》云:“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就是說要在遵循自然規律的基礎上對自然界的變化加以輔助或協調以成就天地化育之功,既要改革自然也要順應自然,應調整自然使其符合人類的願望。大莊梯田工程,正是“輔相天地之宜”的生動實踐。四十多年,大莊浪拉動黃土近三億方,上百人的血肉之軀程度不同負傷致殘。修成的水平梯田佔耕地總面積的百分之九十五,誰能不說這些都是血肉築成的呢?隨著生態環境的改變,每一塊田地、每一寸土地都盡情釋放出旺盛的生殖力。

  土能生萬物,地可載山川,通山川之利而萬物殖。治田之初,大莊治田只是為了解決庄稼人的溫飽,通過改造地形地貌,除害興利,提高糧食產量,發展農業。而如今的梯田,卻在其物質功用外,成為人類遵循人、自然、社會和諧發展而結出的物質與精神的豐碩之果,並馳而不息。“莊浪精神”給了大莊浪一個脫胎換骨的詮釋——“莊嚴峻美的山,翻著浪花的水”。難怪,日本、以色列、美國等十多個國家的專家考察莊浪梯田後,情不自禁地稱讚:“這是莊浪人民在黃土高原上精心描繪的一幅景色迷人的風景!”翻著浪花的水顛覆了野牛出沒的概念,那些最初只能在萬泉、南湖、鄭河、試雨這些地名中出現的美好的夢中的水,如今已成為莊浪生態農業園的一景,二百萬平方米的水面波光粼粼,觀景亭、休閑亭、釣魚台點綴其間……昔日的貧困山區,依靠生態扶貧,充分享受到“金山銀山”帶來的實惠,全面脫貧、穩定脫貧,已然唾手可得。

  我有幸肩負精準扶貧的擔子來到了趙墩。在趙墩,我聽得最多的還是大莊人對於修田改地的曆史記憶。我是於某個黃昏時分走進大莊村的。安靜、安閑、安詳,這三個詞讓我體會到人們生活富足後的精神狀態,這是喧嘩過後的寧靜,是生命極度張揚之後的安詳。早先零散錯落的土地,如今變得平整碩大,一塊動輒幾十畝,一梯一梯依偎著排下去,輪廓分明,景象壯觀。眼前都是生命的色彩,到處都是生命的呼吸,放眼遠眺,遠處青山如黛,層巒疊嶂,一座座淤地壩鑲嵌其間,宛如翡翠。坐落於群山綠水間的山鄉村落,炊煙嫋嫋,雞犬相聞,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趙墩鄉年輕的李書記說,看到我們大莊村的變化,誰能不驚歎?一代又一代的大莊人幾十年來,人背畜馱,肩挑車推,削山填溝,修田造地,硬是把那些水土流失嚴重的陡峭山溝,改造得春染層層綠帶,夏滾波波麥浪,秋繪斑斕色彩,冬描黑白版畫,四季各異,神韻盡顯。

  走進大莊村,莊浪縣梯田化第一村的紀念碑赫然在目。剛剛建成的農耕文化園裡,那些古老的農具排列著,一一訴說著塵封的曆史,情景還原的農耕場景依然讓人感受到血脈的僨張,民俗窯洞、碾磨體驗、果品採摘園……這是梯田衍生出來的旅遊商機,“打梯田牌,走梯田路,創梯田業,享梯田福”,這是他們提出的口號。村委會裡,有一本特殊的功勞簿,上面是每一位參與治田改土的村幹部名單,相信沒有哪一個村子會把每一屆的村幹部記得那麼牢,而大莊卻記下了四十多年來的每一位村幹部的名字,他們是這塊土地上不倒的漢子,無論多少年,無論活著還是死去,他們都是莊浪梯田的精魂,是這塊熱土上的不死鳥。

  居高望遠,心生壯闊,胸中風雷滾動不息。縣鄉領導如數家珍般介紹完情況,用了“未來五年”四個字開始後面的內容,風聲過耳,我聽到這樣一些排比的字眼:梯田農藝園、水保示範園、遊客采果園、壩系生態園、水上遊樂園、農家民俗園、休閑垂釣園。有未來的人是快樂的,有未來的地方是幸福的,園園相套,園園勾連,那將會是一個多麼神奇壯觀的梯田生態風景旅遊區啊!

  大莊之大,如天地豐碑,巍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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