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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斕雲南集
原 因
http://www.workercn.cn2017-11-15來源: 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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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下鄉,最喜歡去的地方,一是史志辦、文化館站,二是農貿市場。在前一個地方可以找到當地在書本或口述中的古往今來,後一個地方則本身就是一冊翻開的風物誌,鮮亮、活跳。

  雲南的集市,有一天趕一次的早街子、晚街子(也稱露水街、夕照街),有屬狗日、屬雞日、屬牛日等十二天趕一次的生肖街,更有一年趕一次的白族三月街。這些街市,無一不攤點密集、貨物繁多、人頭攢動,擁擠著多少人間的斑斕和喧鬧。

  然而我覺得,最讓人耳目一新的,還要數那些“貨有所專”的集市。

  文山州丘北縣以盛產肉厚味香色豔的辣椒聞名,種植曆史可追溯到明朝。在這裡趕“辣椒街”,讓人懷疑自己是否是在金庸筆下的桃花陣中穿行。是的,陷你於眼花繚亂的,是無處不在的紅亮之色——瓦罐鐵盆一排排,口面彷彿分別被蒙了紅綢緞、紅棉布、紅麻紗,那是因為裡面裝滿了粗細不一的辣椒面。攤點上出售的,還有裝在籮筐裡、竹篩裡、簸箕裡以及敞口的編織袋裡的幹辣椒圈、幹辣椒段、幹辣椒條、幹辣椒串。它們或像紅焰微漾,或如紅雲低回,或像紅幡輕飄,或如紅幔暗垂——你已被一派紅光赤焰圍繞,如披一張漏而不疏的網。

  有趣的是,一個賣辣椒的漢子,在燦紅的底色裡,在忙碌交易的間歇,邊舉起一個葫蘆咂口酒,邊把手伸長了,在一碟油炸幹辣椒裡抓一個喂進嘴裡下酒。在這一瞬間,生活變得特別有滋有味了。

  走在辣椒街上,眼前一片火紅,心中一片紅火。丘北的冬天本來就不寒冷,此時,身心更是倍覺溫暖。

  入夏的第一聲雷響過、第一陣雨下過,雲南菌季就被宣布降臨,很多縣鄉的農貿市場立時被七大菇八大菌佔領。

  但不像趕辣椒街,被迷亂的主要是眼睛;趕菌菇街,被誘惑的首先是鼻子。

  遠遠地就飄來了山林的芬芳。在南華縣或者易門縣,走進菌子市場,紅如胭脂、褐如牛肝、青如苔藻、黃如雞油、白如乳酪的各類野生菌爭先恐後撲入眼帘,但對人更強烈的感染卻是它們的氣味。那是一縷縷無色透明的細絲,此刻編織成了寬展的一幅,飄飛著、浮漾著,有松毛沁涼的幽香、苔蘚濕潤的微香、野花柔和的清香、竹葉優雅的暗香……它們相互混搭,複雜得很。但買菌的人是要仔細探究的。除了觀態辨形,他們往往還要彎下腰去,從那盛放著菌子的小籮筐或者竹篩裡提拎出一朵,湊近鼻子聞嗅,然後再根據香氣的濃淡,作出進一步的決定。這種時候,香氣的個性就彰顯出來了:松茸的香,是藥香,是林黛玉的瀟湘館裡瀰漫的味道。雞樅的香,是雞肉香,是昆明人家蒸汽鍋雞時飄散的味道。黑松露,在西方被稱為餐桌上的黑鑽石,但在雲南,由於有母豬對它的氣味很敏感的說法,曾經的採集方法是用母豬去循味尋找,故俗稱豬拱菌。它的香,有點怪異,會給人一種迷茫無措的感覺。乾巴菌的香,讓我想起納西族的一種名為“龍虎鬥”的茶飲:將煮沸的茶湯猛然倒進燃燒著包穀酒的茶盅裡,發出滋滋的輕音樂,與之同時散發的氣味,卻強烈而纏綿,嫵媚而妖嬈,與乾巴菌的香約略相仿。

  朋友老王有事無事都喜歡到菌子街走走。他告訴我,這既能飽眼福,更能從嗅覺上得到一種撫慰。野生菌雖然各香其香,但香香同源。歸根到底,它們的香是兒時在故鄉小山村經常聞到的味道,是最原初的鄉愁的味道。

  在開遠,穿過一條夜色朦朧的小巷,眼前就出現了道道光束,它們交錯穿插、纏繞糾結、融溶漫溢,蔚為神秘壯觀,讓人驚訝。原來這條街上彙集了很多手持電筒的人,他們走動著,巡睃著,遇到打動了自己的物件,就彎下腰,把電筒湊近了照著仔細端詳。

  他們在尋求什麼?藉著微弱的街燈一看,只見擠擠挨挨的地攤上,堆垛著一些長長短短、丫丫杈杈、疙裡疙瘩、粗細不一的樹根。

  有人告訴我,這是木根夜市。

  開遠屬於喀斯特地貌,樹木要生長,它們的根就必須像鷹爪扣進光滑堅硬的懸崖,找著石頭縫拚命往深處紮、遠處鑽,而為了貯藏水分,又會在一些部位長出包塊疙瘩,這就讓其格外屈曲虯遒、奇異多姿。

  開遠雨水多,在雨水的沖刷下,枯死的樹根就會逐漸裸露,較易被人獲取。可惜的是,它們曾經僅只扮演燒水煮飯的角色。到了近些年,這地生天就之物,才藉助市場“嫁”給了一種民間工藝,成為裝點人們生活的一位“美人”。

  晚上9點多,正是這裡最熱鬧的時候。

  街的那頭,一輛小貨車還未停穩,就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一隻青筋鼓脹的手越過密集的人頭伸出去,緊緊抓住一個樹根不放。“這根我要了,這根是我的了……”街的這邊,兩位哈尼族兄弟騎摩托從山裡運來的樹根已經賣得只剩兩根。就在剛才,根雕藝人李師傅一眼就相中了哥倆的根材,談妥價格後,立馬將其捆好帶走了。

  為了搶到中意的樹根,根雕藝人往往放下晚飯的碗筷就趕到這裡早早等候。

  “只交易死根。這樣的樹根更適合根藝創作,而且,它們從山地被挖走後也更有利於補種的樹苗生長。”

  靦腆的哈尼大哥不太會說漢話,弟弟的表達卻字正腔圓。

  其實,除了根材,市場上還有根雕工藝品出售。

  有發簪、筆筒、花瓶、紅酒架、几凳等用品,也有獅、虎、鷹、鶴、情侶、傣家少女等等造型的純裝飾作品。讓我的眼光久久難以移開的是一件被命名為《棲息》的根雕:一根橫截面上微現年輪的樹榦,皺褶處附生了幾朵野生菌,樹榦的另一面,一隻松鼠正在吃堅果。大自然中這個生機盎然卻又清幽靜謐的場面,禪意十足,卻是藉助樹根的天成形態稍加雕琢而成的,神似得妙不可言。

  這些工藝品的製作者多為無名藝人,但像詩人一樣,“上蒼所孕生的所有音韻,他們都能輕鬆駕馭”。

  轉過身,我又來到哈尼兄弟的攤位前,借一道手電筒的亮光,看出了那尚未售出的樹根的可塑前景:一為龍頭拐杖,一為如意敲背。這不正是送給家中老人的絕佳禮物嗎?

  交易立成。拍拍鼓脹的腰包,哈尼弟弟告訴我,明天一早他們還得上山種樹。一陣“突突突”的發動機聲響起,兄弟倆在不斷晃動的道道手電筒光束中風馳電掣而去,贈一幅軒昂的背影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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