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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下聽風
彭家河
http://www.workercn.cn2018-01-10來源: 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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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是鄉村的外衣。

  當我再次提起瓦的時候,已遠在他鄉。多年沒有回老家那個小山村,想起故鄉,眼前還是當年離開時的景象。綠水青山不見蒼老,而我卻早生華髮。

  在川北延綿而舒緩的群山中,村落就像灌木叢,一簇一簇地分布其間。遠遠望去,幾麵灰白的牆壁和青黑的瓦頂在墨綠的草木間若隱若現,彷彿被彎曲山路串起的葫蘆掛在重巒之中。早年經常在深山中負重前行,窄窄的山路總不見頭,有時要找一個歇腳的石頭都非常難。我上初中時隔幾周的周末,都要與父親一道從周邊劍閣或閬中的鄉場上背小百貨回村代銷,有次父親特地稱了我背的貨物,居然有一百八十斤。在山路上走得精疲力竭快要倒下時,轉過一個山灣,突現一片竹林,便心頭暗喜。川北農家都喜歡在屋後栽慈竹,可就地取材編背篼、撮箕、席子等。果然,濃密的竹葉間透出一行行落滿竹葉的青瓦,看到瓦縫間飄散著綹綹灰白的炊煙,頓時就有了到家的感覺。不管主人熟不熟識,暑天都可以到人家簷下歇涼,雨天可過去躲雨,如果正好趕上吃飯時間,主人家也不會在乎一碗酸菜稀飯。看到了瓦,也就看到了家,心裡就踏實了。

  在鄉下時,盯著瓦頂發獃的時候也不少。早年鄉下沒有通電,也沒有多少書看,特別是感冒生病後,能做的事就只有躺在床上數檁子、椽子和亮瓦。川北多柏樹,檁子都是去皮粗略打整的小柏樹,椽子則是柏木板,年辰一久,灰塵和油煙就把檁子、椽子染成與老瓦一樣的黑色。在漆黑的房頂上,只有幾片亮瓦可以透些光亮進來,不過瓦上的落葉和瓦下的蛛網已讓光線更加昏暗。亮瓦是玻璃製成的,能透光,但看不到瓦外的天空以及樹木,要憑藉瓦上的聲響,才知道房頂上的過客。如果聲音是一路“咵、咵、咵”地傳過來,那一定是一隻無聊的貓;如果是急促的沙沙聲,肯定是心慌的老鼠在順著瓦溝跑。更多的時候,只是聽聽瓦上難以理喻的風,聽風在房頂與瓦說些悄悄話。

  瓦與風總有說不完的話。人聽到的,只是極少極少。瓦與風一般都是輕輕絮語。我想,他們談論的,無非是坎上莊稼的長勢啊、西河裡的魚啊、二帽嶺上的花啊,因為每年春節前,我爹都要上房掃瓦,掃下的就是麥子、魚骨頭、小樹枝這些。瓦彷彿是從不喜歡外出的主婦,風就是一年四季在外面闖蕩的男人,一回來就帶些外面的小玩意,講講外面的小故事,把瓦哄得服服帖帖。當然,有時候瓦與風也會吵嘴甚至打架,夜裡總有些瓦從瓦楞間翻起來,與風糾纏,有的還從房頂上落下,摔得粉身碎骨。聽到“啪”的一聲刺耳脆響,瓦下的主人都會心頭一緊,然後不問青紅皂白,對著房頂就大罵風,肯定是風的不對,瓦成天默默不語任勞任怨,風過來一會兒,房頂就不得安寧,瓦還要跳樓尋短,難道不是風的錯嗎?這些,風能說得清嗎?風可能受了委屈,一路嗚嗚著跑了。落下房頂的瓦摔得四分五裂,拋棄在路邊。別的瓦仍然低眉信首,與屬於自己的那一綹風繼續私語,或許他們對風對瓦的性格早已習慣,總有幾片瓦會與風一起私奔,也總有幾片瓦會寧如玉碎。鄉下的故事,不就是這樣的嗎?

  瓦只要上了房,蓋在檁椽上,往往就是一輩子。要麼是仰瓦,要麼是扣瓦,仰瓦要上大下小,扣瓦要上小下大。有時,房脊樑上還會壘一排立瓦。每一片仰瓦的大頭都要壓在上一片仰瓦的小頭下,每一片扣瓦的小頭都要壓在上一片扣瓦的大頭下,而且所有的扣瓦都要壓住仰瓦的邊沿,這樣嚴嚴實實,一絲不苟,才能遮風擋雨,營造一個溫暖的家。瓦有瓦的命運,瓦也有瓦的規矩,鄉下人肯定早就讀懂了這些。

  一年當中,鄉下人待在瓦屋裡最長的季節就是秋冬兩季。莊稼都收種完畢,梅雨時節或者霜雪天氣,無所事事的大人小孩子就團聚在一起烤火做些家務。但更多的時候,我則喜歡鑽進溫暖的被窩,墊著枕頭靠著牆壁看小說,這樣身心都溫暖如春。我在鄉下教書時,有年在南充人民中路一舊書攤上買回了所有的《十月》等文學期刊。有一天,我合上雜誌,聽著瓦上風聲,突然明白,每一個人都在羨慕別人的人生,其實每一個人只能經曆一種人生,通過小說,可以品味別人的酸甜苦辣,可以經曆各種人生。一個人過好自己的人生,此生才有意義,重複或者模仿別人的人生既不可能也毫無意義。從此,無論是出入瓦屋豪庭、身居陋巷還是穿行都市,我都內心恬淡自信,對世間奢華,心如止水。

  瓦下的孩子都一輩一輩長大,離開了瓦屋,走出了大山。估計都沒有多少閑暇回一次老家,更沒有多少機會再在瓦下靜坐。我相信,每一片青瓦下,都沉睡著一粒懷鄉的種子,總有一天,他們會在風中醒來,聽聽風中的故事。我相信,每一條都市大街上,都有來自鄉下的孩子,總有一天,他們會懷念瓦下聽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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