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中工網評論頻道雜文隨筆-正文
生如水稻
陳甲元
http://www.workercn.cn2018-01-10來源: 人民日報
分享到:更多

  和一季水稻的收割一樣,父親走了再不回來。父親躺在他親手打造的木門上,木門上墊著稻草,柔軟、溫暖。這是老家的習俗,像喜歡睡暖和芳香的稻草床一樣。這令我慰藉,也令我不止一次開始審視水稻,這樣一種伴隨我們終生的植物,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農村的伢子,有幾個沒親手侍弄過水稻呢?懵懵懂懂,清明下種,三起三落,浸種催芽。本縣種子公司制種的威優46,是父親最信任的品種。用父親的話說,穩產,飯好吃;老朋友穩當,靠得住。春夜魅人,經常要更換的25瓦的葫蘆形白熾燈泡被一根花線連著,吊在青黑瓦屋廚房的橫樑上,燈泡泛著黃光,照亮廚房門前泥漿色的大木桶。父親晾曬兩天的稻種拆了包,用強氯精消了毒,加溫水泡著,長著厚繭的老手不時撈起輕浮的秕穀,手掌攤開著對看熱鬧的我們說,看,這就是秕穀,沒用的傢伙!

  我一直懷疑父親和水稻處久了,身上也秉承了稻子身上的一些東西。比如每年的稼穡,春種秋收,晴耕雨讀,他都安排得像稻粒一樣飽滿;穗期,他扛一把鋤頭,為稻子的抽穗揚花保駕護航,我遠望著墨綠的稻浪托舉著他頭頂的草帽,能想起課堂上老師吹來的唐宋的微風;冬天,天氣寒冷,間或會有小雪,打濕院落的矮牆和柴火,通紅的炭火旁,父親使勁搓著稻草繩,身後的牆壁掛著他前些年親手搓成的草鞋、草繩、草帽。只是稻草的手工成品經過歲月的淘洗,已有了沉鬱欲言的褐色……父親躺在稻草上多年後,我不經意間想起,對父親,對父親親手摩挲了一輩子的植株,就懷有難以名狀的心緒。

  於是,我習慣了回去。想父親,想從前的時候,我就一次次往回走。回老家看山嶺,看老屋,看稻田,看稻子。

  老家本身是稻區。不是山嶺房屋環繞著青黃相間的稻田,就是或青綠或金黃的稻田環抱著山嶺房屋。很多時候,田疇無言,卻又千言萬語、欲說還休,一種亙古千年、內蘊深沉的姿態,是天底下最樸實和厚重的無華。站在曠野的田疇深處,我總能感覺自己的卑微和輕小。那麼多的農人,祖先的祖先赤腳走在田埂上的遠遠近近的身影,沒有隔膜般素樸和親切。田壟裡,依稀聽見犁鏵清脆的聲響和牧童的短笛飛揚。

  而躬耕田壟一輩子的父親,對稻田更有著非同一般的情感。他不但靠著田壟四季常新的稻子,養活了一家人;而且,仙風道骨的祖母說過,我家六姊妹,有兩個的出生就和闐壟和水稻緊密相連。

  一個是二哥。正是蒼翠欲滴的插秧季節,正是插秧竣工那天的黃昏時刻,家門口的田壟裡剛剛插下青綠秧苗,母親興緻勃勃挺著大肚子在青黑瓦屋的灶房間忙碌,突然間下身一熱,連忙呼喚爐膛前燒火的小腳祖母。添丁之喜,大好兆頭。腳上還沾著新泥的父親,緊張局促地抱著哇哇叫的二哥,只知道咧著大嘴對著幫忙插秧的親友們傻笑。

  還有小妹。小妹來到這個世界時是中午時分,稻子收割的季節,田野到處金碧輝煌。人力打穀機在父親腳下嗡嗡地響,也沒請其他勞力,父親和大哥兩人輪流給稻穀脫粒。二姐一路小跑來到田埂對父親說:媽媽讓我告訴你,她生了,父親手裡捂著要脫粒的稻穗,大聲說知道了,告訴你媽媽,我們打滿這一擔穀就回家吃中飯……前面有了五個崽女,父親對又一個新生命的來臨已然淡定,四十不惑,小妹來臨的時候,父親的思想是不是已漸趨成熟?他看生命是不是也像看他手中的稻子一樣,一茬一茬,心裡有了新的內容?

  應該是有了一茬一茬新內容的。父親耕作了一輩子水稻,睡了一輩子稻草床,在稻草的擁繞下離去以後,我也開始從事一項和水稻相關的職業,更近距離地走近和了解水稻,也更深刻地了解父親。天生萬物,相輔相成,水稻和人類,從一萬餘年前我們的祖先在湖南道縣的玉蟾岩發現和種植後,人類的文明已達到相當的高度。千百年來,人們不停地觀察、改良、提煉,期望這餵養我們軀體和靈魂的作物在灌滿海水的鹽堿地也能賜予我們食糧。

  催芽,播種,育秧,除草,施肥,收割;萌芽,分蘖,抽穗,揚花,結實。一次生育,一段旅程。臨了,稻樁化成基肥,哺育又一季新的生命。這樣的輪迴,和父親這樣的農人個體的生命又有多少差別?每年水稻成熟季,那如黃緞子一樣鋪陳在華夏四野、鋪天蓋地的水稻厚毯,又何嘗不是為生命打底的最好成色?

  又一年冬天,又一年稻子收割後的空曠來臨。記得當年稻草垛,轉眼又是白頭翁。我身在城市的高樓以當年在田野依偎草垛的姿勢躺倒,想:原來和父親一樣,像水稻一樣活著,到最後,都活成了大地不悔的精魂。

 

[保存]     [全文瀏覽]     [ ]     [列印]     [關閉]     [我要留言]     [推薦朋友]     [返回首頁]
掃碼關注



工人日報
客戶端
蘋果版
安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