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中工網文化頻道文史雜談-正文
李廣田的《引力》的引力
http://www.workercn.cn2018-01-11 15:27:06來源: 北京晚報
分享到:更多

  1.李廣田

2.引力插圖(陳煙橋)

  3.引力封面書影

  ■吳霖

7月7日,對李廣田來說,是個特殊的日子。

  1935年的7月7日,剛從北京大學畢業的李廣田與先一年從北平師範大學畢業的王蘭馨結婚。兩人的相識,“媒人”是鄧廣銘和竇金玉夫婦。鄧是李廣田的中學同學,竇則是王蘭馨在濟南女師的同學。選擇7月7日結婚,是王蘭馨的主意,取七七牛郎織女相會之日的雅意。

  王蘭馨回憶,結婚時,收到一些賀禮,其中,沈從文送的是一副自書對聯:“畫廊有吟,低眉斂手;彩筆種笑,結果開花。”詞雅句秀,內含李廣田一部書《畫廊集》和一首詩《笑的種子》名稱,可謂用心。

  1937年的7月7日,發生盧溝橋事變,又稱“七七事變”。此為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的起點。此時,李廣田在濟南省立第一中學任國文教員。年底,在敵機轟炸下隨學校帶領學生開始流亡。由魯經豫入鄂,在鄖陽停住了腳步時,已是次年5月,行程曆時半年。又半年之後,流亡的師生隊伍再次啟程,先抵安康,最後在四川羅江停了下來。時間是1939年1月。

  李廣田從濟南開始流亡時,並未帶上已經懷孕的妻子王蘭馨。就在還未到達鄖陽的5月,他的女兒遠在濟南出生。1940年,王蘭馨帶著女兒走上了尋夫之路。

  正是這一段經曆,促使李廣田下決心寫一部長篇小說,這就是《引力》。

  據作者在該書後記所寫:《引力》的寫作,開始於三十年(1941年)七月,在昆明。此時,李廣田已到西南聯大任教,寫了三章後因教學任務繁重而不得不停筆,“到了三十四年(1945年)的七月七日,乘暑假之便,才在距昆明不遠的呈貢縣鬥南村重又拾起了舊業。”直到8月11日,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李廣田在慶賀勝利的鞭炮聲中,寫完了這部長篇的最後兩千字。

  第二天,他便僱人挑擔,一頭是書稿和簡單的行李,一頭是年幼的女兒,冒著微雨,走過長長的泥濘道路,搭火車回到了昆明。

  李廣田在完成《引力》後半年,將稿子寄給在上海的李健吾。李健吾與鄭振鐸於1946年1月在上海創刊《文藝複興》月刊。自第二期起即開始刊載《引力》,一直連載了六期。李健吾對李廣田在昆明創作的這部小說視為“奇蹟”,而且十分感念後者“老遠”(李健吾語)寄來了《引力》。他回憶自己讀到《引力》時的心情有著“滿腔喜悅和感激之情”,並發出了“他(李廣田)從來是肝膽照人。他沒有忘記朋友”的感慨。

  《引力》的單行本被收入趙家璧主編的“晨光文學叢書”,為第25種。著作權頁上印著:一九四七年三月付排,一九四七年六月初版。

  關於初版日期,本來應該是極簡單的事情,通常情況下,著作權頁所載即為定論,即一九四七年六月說應該是鐵板釘釘的。但不知何時又忽然出現了一九四八年六月說。兩說並舉,一年之差,並因為直接當事人的失言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一九四七年六月說,是主流派。持此說的代表,以出版物為例,一是由賈植芳、俞元桂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另一是現代文學館主編的《中國現代作家大辭典》。但,更有權威性的是“晨光文學叢書”編者趙家璧家屬參與編輯的《趙家璧先生紀念集》,李廣田女兒李岫所著《歲月·命運·人:李廣田傳》也持此說。此派所據,自然是《引力》原始出版物的著作權頁。

  一九四八年六月說風起萍末,但又似乎無所根據。持此說的代表,是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叢書之一的《李廣田研究專集》,在該書的《李廣田著作系年》中,將《引力》列入一九四八年。但並未註明緣何如此改動,畢竟原著著作權頁是明明白白印著一九四七年的。

  作為編輯,趙家璧自然是最直接的當事人。他在晚年寫了很多回憶文章,並結整合《編輯憶舊》、《文壇故舊錄》和《書比人長壽》,但遺憾的是,在眾多文字中並未提及《引力》此書以及作者其人。故似可揣測編者與作者並不相熟,甚至很可能並不相識。此稿能在晨光出版應該是由朋友推薦而來,而最有可能的推薦者,當是李健吾。另,錢鐘書的《圍城》也是先在《文藝複興》連載,後在晨光出版的。

  印在著作權頁上的出版年月,非白即黑,要麼正確,要麼錯誤。假設以“正確”推論,時間上是可以銜接的,即在《文藝複興》雜誌連載之後,李健吾將稿子推薦給了趙家璧,並在次年,即在1947年被收入“晨光文學叢書”,如《圍城》的出版,就是在1947年5月。如果以“錯誤”推論,其原因也無非兩種,一是手民誤植,校對疏忽。二是出於不可知的某種原因。如是誤植、疏忽,似也令人訝異。如是某種原因故意為之,隨著當事人(作者李廣田,尤其是編輯趙家璧)的亡故,也不會再有最肯定的答案了。

  經過一番梳理,我發現《引力》的出版年月,確為一九四八年六月。在著作權頁上的年月,很可惜,是印錯的。我可以從三方面來印證此說。

  《引力》的裝幀頗為考究,封面加上內頁,共有十幅插圖。翻遍全書,未見作者署名,但現在已知是版畫家陳煙橋的大作。小說《引力》封面,被陳煙橋兒子陳超南所著的《陳煙橋傳》用作了封面。

  陳超南披露,《引力》封面的木刻,其實是有名字的,叫《追》。陳煙橋後人之所以在父親眾多作品中選擇《追》作為《陳煙橋傳》的封面,是因為這幅作品的模特,正是陳煙橋的夫人林淑儀。當年,陳一家五口擠住在上海虹口羅浮路“一條小弄堂中一幢三樓房子的一間有斜頂的小閣樓”裡,畫家的三個兒子同時見證了父親作畫、母親為模特的場景。根據畫家朋友範泉的回憶,為了省時、省工,陳煙橋當時還直接用鋼筆畫出木刻意味的插圖。所以,除了《引力》封面《追》是木刻外,內頁帶有強烈木刻氣息的插圖,就是用這種技術手法創作的。

  1947年7月,陳煙橋因涉《文萃》案被捕,關押數月後被放出,但仍被國民黨文化特務所監視。此時,陳煙橋一家的生活陷入困厄,正在創辦晨光出版公司的趙家璧“萬人叢中一握手”,邀請被厄運糾纏的畫家擔任臨時美術編輯。在當時,應該說是雪中送炭。

  因此,以陳煙橋年表來看,陳為《引力》做插圖,正是在1948年初進入晨光社之後的職務行為。書中未署其名,可能是當時美編的通常做法,但也可能與陳煙橋的大名有所不宜有關。

  1946年底,趙家璧與老舍合股成立了晨光出版公司。公司甫一成立,即推出“晨光文學叢書”。“叢書”有統一序列,其編號分別印在書脊和扉頁上。出版序列和出版時間基本是同步的。但要注意的是,最初的“叢書”初版是不印數字序列的。要等到再版、三版後才補印了。我手上有1947年7月初版的端木蕻良《大江》,也未印序列號。因此,看有無序列號,也可以初步判斷出版時間。《引力》在“晨光文學叢書”中的序列為第二十五種,並在書脊和扉頁分別印有“25”和“第二十五種”字樣,據此,可以判斷《引力》出版並不會早於1947年7月初版的《大江》之前。

  排在《引力》序列之前的第二十四種,是謝冰瑩的《女兵列傳》,但在著作權頁上,僅印了“一九四八年合訂改正重排本初版”,無具體月份。再結合第二十三種,即老舍《火葬》,出版時間為1948年5月,因此,可以推理《女兵列傳》的出版具體時間當在5月或6月。同理,亦可推導出《引力》出版時間,應該是1948年6月。《引力》的後一種,即序列為二十六的,是蕭乾的《珍珠米》,出版時間為1948年7月。如此,《引力》的出版時間基本可以塵埃落定了。

  但這還不夠,還有一個更加直接的證據,來自作者李廣田的親筆,這也是惟一正面修正出版年月的。發現這證據的,是現代文學版本藏書家薑德明,薑在1997年著文講道:他曾購新書《引力》於天津,後攜至北京。在某次“運動”中,有人批評他喜歡現代文學是思想陳舊,他一氣之下,將手中一批包括“晨光文學叢書”在內的藏書賣給了舊書店。但不久故態複萌,開始從舊書店陸陸續續買書,其中就有一本《引力》。據薑德明介紹,他重新得到的《引力》是李廣田1948年9月在北平贈曹靖華的簽名本。除了親筆簽名,作者李廣田在著作權頁出版年月處,將一九四七年的“七”改成了“八”。

  晨光版《引力》著作權頁上出現的一個小小破綻,給後人留下了鉤沉空間和津津樂道的話題。這,大概是重視著作權頁的一代編輯大家趙家璧所始料未及的。

[保存]     [全文瀏覽]     [ ]     [列印]     [關閉]     [我要留言]     [推薦朋友]     [返回首頁]
掃碼關注



工人日報
客戶端
蘋果版
安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