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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說話多,說話直的姨媽去了
http://www.workercn.cn2018-01-11 15:32:20來源: 北京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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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姨媽織毛衣》 趙蘅

  趙 蘅

  “我教授的是古典詩詞,拿到詩詞,我就像沐浴在溫暖的海洋裡似的,沉醉在詩詞豐富的藝術氣氛裡。要講蘇東坡之前,我可就坐不住了,走到哪裡想的都是蘇東坡。我不是純粹地看書,人家怎麼說我就跟著怎麼說。我要自己理解,我要先把詞會得很透很透找自己的心得,然後再在講台上講給大家聽。我教書也不是要大家誇我教得如何好,而是希望通過我的教授使學生喜歡這首詩或這首詞,要把眼光帶到作者的境界,心領神會。” ——楊敏如

  一

  第一次畫姨媽那年,我十五歲,剛考入中央美術學院附中,還是個很用功的小女生,逮誰畫誰。一到周末,我就會到北京東城東養馬營13號的外婆家住,外婆家就是姨媽的家。1961年3月12日這天我畫了兩張速寫,一張是表妹半盤腿倚在沙發上看在當時很稀罕的電視,一張是畫她媽媽,也就是我的姨媽靠在藤椅上織毛衣。2005年,我用文字回憶了當時的情景:

  “我有幸將我的姨媽楊敏如保留在四十五歲的樣子。她的經過微燙的黑捲髮,剛有些發福,穿著當時婦女們都穿的帶罩褂的中式棉襖。我的線條雖有些笨,卻是認真準確的。姨媽的毛線織得好,她給家人織毛衣,外婆的,姨夫的,這件是給小兒子的。”“我都是‘抓’的畫,她們並沒在意,加上我正做學生,大家自然鼓勵配合。”

  我說的配合,現在想來也只有那一次,後來嘛,隨著我年齡增長、時代變化,就不那麼簡單了,當然這是後話了。我其實一直有點怕姨媽,覺得她有些厲害。她嗓門兒大,底氣足,是個天生的老師。很長時間我在家族裡是個不起眼的孩子,怕羞,不愛說話,甚至有點木訥。有一次我和初戀男生軋馬路遲回她家,還寫了一份檢討書悄悄擺到姨媽的書桌上。

  姨媽教授古典文學,也教過外國文學,學問大了去了。從唐宋詩詞到俄羅斯文學,她都信手拈來。在外婆眼裡,大女兒是個讀書人;小女兒,就是我媽,不用功,興趣廣,可以多教些女紅本領。結果造成我媽在家務上特能幹,而姨媽卻只會做學問。到老了,我媽依然自立活得洒脫,姨媽就吃虧多了。

  二

  我始終對姨媽抱以敬畏,覺得她的學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奇峰。對於大半生處在白話文和革命辭藻並存大環境中的自己,引以為傲的中華豐厚燦爛的文化遺產,只停留在中學時代課本裡的那些皮毛。為彌補缺失,上世紀八十年代我曾在上班之餘到北京自修大學讀語言文學專業,在教材裡還有一本姨媽講授的李清照和陸遊。惡補總不如打好童子功基礎紮實,每當面對姨媽,在她向我講解她家客廳牆上又添了什麼條幅,它們典故的由來和字義,總為自己半懂不懂的水平而汗顏。印象最深,也是姨媽講得最多的,是她托我舅舅向黃苗子求來的一副篆體對聯,上聯是“未敢忘憂國”,下聯是“何當恕罪人”(分別取之陸遊的“位卑未敢忘憂國”和陶淵明的飲酒詩“君當恕罪人”。苗子送字時去掉‘位卑’,又將‘君’改為‘何’)姨媽說:“我將這副對聯裱好,配以鏡框,懸於牆上,朝夕相對。”只怪自己當時礙於面子,並沒刨根問底,今天通過細讀姨媽的文字,才算弄明白和這些字在她心裡的分量。

  2006年7月,北師大文學院為姨媽舉行了從教六十七年曁九十壽辰座談會。這麼多年,凡聽過她講課的,無不稱讚她講課“充滿激情,深入淺出,具有感發人心的魅力”。姨媽的教齡很長,學生太多了,她真是桃李滿天下的典範。1939年,二十三歲正就讀於燕京大學研究生的姨媽和外婆離開了淪陷的天津,她到重慶南開中學教書,一教便是八年。2015年我去重慶找到了當年她和外婆住在校園津南村的舊址,這個標有2號的平房住宅,也是我降生後的第一個住處。現在她的學生也都八九十歲了,有的先於老師去了,他們囊括各個行業,我曾有幸得到其中一位婦產科專家的門診,他在業內非常權威。無論歲月過了多久,他和所有姨媽教過的學生,都忘不了楊老師,忘不了抗戰艱苦時期結下的這份師生情誼。很慚愧,這次寫此文才了解姨媽還在天津南開大學、天津師範大學中文系教過書,到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任教的時間就更長了。甚至退休後她還在社區講課,到電視台教授傳播傳統經典知識。

  難怪姨媽說:“我有很多學生,我是有福之人。”

  三

  一次電話裡姨媽說他們三兄妹都能說話,舅舅是話不多,可一張嘴就厲害得不得了;她自己是話多,淨說廢話;她說我媽媽說話尖刻,好諷刺人。算算我去看姨媽的次數有限,但是我媽一來北京,那就會三天兩頭陪著去三裡河。有老人家們在場,我們做晚輩的則充當聽眾,而姨媽總歸是主講。她的口才好極了,聲情並茂,喜或悲全無掩飾,褒貶直接,不時會引起老少的陣陣笑聲。我最感興趣的是她和舅舅對對子,有時跟不上那水平,聽了也有收穫。我單獨去看她時,她坐在固定的有把手的高背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總是攤著書報和一部電話。每一次說話不下幾個鐘頭,話題的時空可以拉到很久以前,時下發生的大小事,她都有點評。我聲怕她說多累了,勸她歇一會,心裡真佩服頭髮比我還黑的老太太的精氣神兒。

  姨媽生前對我說過的話,今天依然清晰地在耳邊迴響,有順耳的,自然也有不中聽的。《拾回的歐洲畫頁》出版後,她告訴我她和姨夫一人捧一本看,邊看邊讚揚。有一次我按她的指示又去看了病中的舅舅,她誇我是最乖的孩子!還有一次她在電話裡叫我忙自己的工作,“別學楊家人閑白”。

  她也會直截了當地批評我,比如:“別人說話,你不好好聽,還畫畫,這不禮貌。”我寫家族多了,她要我送書給她看,看了,總有一句半句的因理念不同犯了忌,我也得罪她老人家了。還有幾件趣事,姨媽對我媽說我的畫是“畫什麼不像什麼”,還說我的愛犬“從沒見過這樣難看的小狗”云云,媽媽學這些給我聽時,我總會大笑不止。

  嘴不饒人的姨媽卻很有自我批評的精神,她曾幾次向我道歉,甚至流過淚。有一天她竟然問我:“你的脾氣真好,我這樣罵你,你怎麼都不生氣?”我聽了感動得不行,因為在我的心裡,她和舅舅媽媽都是了不起的長輩,是我的楷模,我怎麼會計較老人那些善意的批評呢?何況姨媽很疼我,她對我的婚姻變更耿耿於懷,過去多年也不能釋懷。有一年我發燒了,她托保姆李冬給我送來雞湯,還附上一封信,說這也代表姨夫和舅舅。

  四

  前好些年我萌生寫一本新書《他們仨》,很想對三位老人做一次正式採訪。提綱列出來了,我拿給舅舅看,他立馬錶示支援。我媽反對,怕我又惹事,還沒敢對姨媽說呢,一天早上突然接到她的電話:“小采,我不能當你的攔路虎,我決定支援你。明天就到我家來吧,我給你說說。”喜出望外的我第二天去了,姨媽要先說她和姨夫的故事,還允許我錄音,她一口氣說了三個鐘頭。早就知道姨媽和姨夫的婚姻非常美滿,按我媽的話說,姨媽是“嫁得精彩”,姨媽也頗得意地認為自己嫁得好。她的那句“你是我的唯一,我是你的唯一”,簡直可以讓現在的年輕人望洋興歎了。第一回這樣完整詳細地從當事人口裡了解這長達十年的愛情傳奇的來龍去脈。十年來,姨媽和姨夫各自從上海、武漢、延安,北京、天津輾轉到達重慶,有情人終成眷屬,1941年和我舅舅舅母同一天雙雙完婚。

  2017年姨媽圓夢成真,在小兒子羅晉的協助下,她和姨夫八十載的詩詞唱和編匯成《蒹葭集》。書名源於詩經的一首《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遡洄從之,道阻且長。遡遊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淒淒,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遡洄從之,道阻且躋。遡遊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遡洄從之,道阻且右。遡遊從之,宛在水中沚。”

  這首《蒹葭》正是他們當年新婚的佐證。2002年耄耋之年的姨夫寫下了《五絕並跋》:“傷國難,思遠人,盎然紙上。六十餘年後,重溫舊句,寧無感歟!”更是概括了這段國難佳偶的往事。

  五

  姨媽和我媽一樣,對她們的哥哥愛戴又佩服,兄妹仨各差三歲,強烈的家國情懷和民族責任感都一樣。家風來自外婆為他們挑選的天津新學書院和中西女校的優質教育,外婆雖是舊式家庭婦女,卻有遠見卓識和超凡風骨。她讓孩子們博覽群書,鍛煉體魄,打下了堅實的中外文化底子。特別是當國難關頭之時,外婆支援舅舅的愛國行為,帶頭在家裡為前方將士縫製被服,給兒女樹立了他們一生都自豪的榜樣。對孩子們的學業,外婆不分男女,從不含糊,該留學的,升學的,為了這份志氣,她忍著別離痛苦。舅舅去牛津念書時,家書都由姨媽傳遞,後來舅舅舅母相愛的事也是第一個透露給她。舅舅在赴英倫橫渡大西洋中寫的英文散文集《陸與海》手稿寄給姨媽留存,可惜這篇充滿志向才氣的少年習作在戰亂中遺失了。

  姨媽八十幾歲做膽結石手術後,舅舅和她和了兩首詩,一個寫“從此胸中無塊壘”,一個寫“難平塊壘酒能澆”,都用了“未敢忘憂國”這句。楊式幽默,令人忍俊不禁,性格各異,又滿含深意。

  姨媽最後一次見舅舅,我陪在身邊,她扶著病榻欄杆,凝視被病魔折磨不堪的哥哥百般憐愛的神情,彷彿回到了他們的童年。當時我真想畫一畫,想到姨媽的忠告,沒敢動筆,只是將這幅動容又傷感的畫面永遠銘刻在心裡。

  六

  姨媽寫散文不多,但每寫一篇都是極棒的佳作。她的敘述方式顯然很受中國古典文學的敘述方式影響,文章偏長,半文半白,重視細節,言之有物。一篇寫乃迭舅母的文章《我替我的祖國說一聲對不起》,蓋過了所有的紀念文章。這幾年有幸幫姨媽傳遞過稿件,她寫舅舅的七千字長文先後在《百家湖》和《文匯讀書周報》上發表,還得了佳作獎。姨媽不大明白出版媒體的行規和程序,事後出了點可笑的誤會,我一時也受了點委屈,但姨媽的大作能問世,讓讀者受益,總歸非常開心。

  寫一部《走近紅樓夢》,以與眾不同的體會來寫,這是姨媽晚年的一大夙願。她逢人便說,足見之重視。一次去她書房,看見書桌上擺著她正在寫晴雯的文章,一向以為老太太正統,中規中矩,不像我媽媽那樣思想活躍,竟然也喜歡桀驁不馴的晴雯,開頭的幾句讚美讓我十分意外。

  今天,這個讓我佩服又懼怕三分的老人去了,在她的告別式上,面對被鮮花簇擁著、從此靜默不語的姨媽,沒想到自己會這樣不舍她,懷念她,為她流了許多淚。

  人就這樣奇怪,今天的我反而希望姨媽能對我多多說話,嘮叨什麼我都願意聽。即使她再說一遍“我們都是黨員”這類正經八百的話,我也會抱以敬重。

  初稿於2017年12月19日姨媽告別會當夜

  2017年12月31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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