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

智慧校園

我為孩子們支教,孩子們為我療愈

張進
2018-07-11 10:44:40

  小林在村裡的街道上

  小林的課堂

  小林的臥室

  這裡是廣西壯族自治區的一個偏遠山村,風景綺麗。站在村裡任何一個位置,四面望去,滿眼都是連綿的群山,平地拔起,危峰兀立。

  可是,風景雖美,交通非常不便。2018年6月5日,我從南寧到縣裡,到鄉裡,再到村裡,耗了一個下午,夕陽西下時,才抵達這個群山環抱中閉塞的小山村。也許正因如此,本文的主角林文萍,才會在大學畢業後,千裡迢迢從四川來這裡支教。

  我是專門來採訪小林姑娘的。兩個星期前,我收到她的來稿,洋洋洒洒五千多字,盡述其抗抑鬱經曆。老實說,她的經曆並不複雜,無非是大學期間抑鬱症急性發作、住院,然後出院、痊癒,有一些感受,等等。類似文章“渡過”公號上有很多。

  不過,我還是發表了她的文章,主要原因在於她提到:病情緩解後,她到廣西支教,在支教中完全康複。

  這個情節吸引了我,我又好奇又擔心。擔心的是,從她的敘述中,我判斷她的病不只是簡單的抑鬱,而是“雙相情感障礙”,而雙相是有隱蔽性的。她重度抑鬱住院,僅僅一個多月就出院,服藥3個月後就停藥,會不會有複發風險?

  好奇的是,如果她如今好了,那麼,支教在其中起到了什麼作用?我知道有“公益療法”之說,想通過小林考證一下,是不是確實有效,以及限定條件是什麼?

  帶著好奇和擔心,我聯繫上小林,來到了她支教的小學。小學坐落在村中心,白天是村莊最熱鬧的所在。傍晚,放學之後,喧囂散去,偌大的校園只剩下幾位外地支教老師和校長夫婦。這個群山環抱中的中國最基層的村小,顯出了空曠寥落的模樣。

  我們在小學的操場上漫步。在四周黑黢黢山影的映襯下,小林對我講述了她患病之初的往事。

  抑鬱難捱折臨床治癒

  2015年9月底,剛參加完司法考試的我,放棄本校研究生保送資格,準備中國政法大學的研究生考試。

  時間只剩3個月,壓力巨大,但當時的我並沒有把這當成什麼大事。差不多堅持了兩月,考研還剩30天,壞消息接踵而至——司考成績不如人意;曾以為的靈魂伴侶因異地支教劈腿;家中出現重大變故,爺爺的病一天天變得更重……

  我開始不受控制地整夜整夜哭泣,然後失眠。天氣越來越冷,起床和吃飯成了每天最難的事。我誰也不想見,又忍不住地害怕,渴望被關心。

  爭強好勝的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出端倪,盡量躲著熟人,每天也還去圖書館看書。我躲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坐下來,所有不愉快的經曆就像放電影一般迴圈播放。每晚也一定要快熄燈我才能回寢室;下雨天會一個人站在操場中心衝著自己怒吼,甚至自扇耳光埋怨自己無用;坐車不敢靠近門,總覺得自己下一秒會跳車被亂車撞死;一上廁所就把自己關在裡面兩三個小時;以淚洗面差不多是常態。

  室友有所察覺,但臨近畢業忙著各尋出路,估計當時想離我這個“瘟神”能有多遠就多遠吧……這樣的狀態一直挨到了考研結束。

  心中總有揮之不散的陰雲,不論別人如何和自己講道理、聊天、安慰、鼓勵,我再也變不回去原來的樣子——那個熱情大方、整天樂呵、能言善辯、熱愛生活的自己。

  我想自救。那時我對抑鬱症一無所知,也認為患病是自己“意志不夠堅定”所致。於是我找能量場很高的超哥聊天,好了一兩天又不行了;易琴帶我回宜賓散心幾天,二嬢一生坎坷勵志的經曆也激勵不了我。

  後來,我還一個人坐上硬座綠皮火車,去貴州桐梓找在我看來陽光積極的祥美姐,想從她身上獲得生命的能量。沒想到見到她,她和男朋友一帆風順的事業和逍遙自在的生活,更讓我坐立難安。

  我想我可能是病了,終於去學校心理諮詢中心治療。那老師貼著慈悲的微笑一口一個“我理解你”,我恨不得痛罵她一頓:“你這個虛偽的騙子!你根本理解不了我的痛苦!”可是,我連和她爭吵的力氣都沒有。

  沒有地方可以收容,我不得不回家。那晚媽媽問了一句:“女兒,你到底怎麼了?”我抱著媽媽,好像不知道受了多大委屈,哭得聲嘶力竭,直到手腳發麻癱在客廳裡。

  回家我想找份兼職換個心情,可是我起不來床,一到早晨我就覺得渾身被針紮似的疼痛,心底會冒出聲音說:“何必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意義呢?他們日複一日地重複勞作著,一眼望到頭全是痛苦,還不如死了算了。”

  我木訥、冷漠、狠心、自私、無情。趁他們不注意坐上窗檯,大晚上偷偷跑出家惹得全家出動來找我。我在網上看世界上的死法,寫了遺書。我不吃飯,我不起床,無論誰叫我,誰求我,誰給我講道理,誰在我邊上哭。

  我糟糕透頂了,挨著日子過了我一生中最悲慘的“新年”,那時母親沒日沒夜地哭是支撐我活下去唯一的動力。

  我給妹妹說,我可能抑鬱了。家裡並沒有人懂,也沒有人相信我,他們以為我在裝瘋賣傻。

  轉機發生在某一天,我中學時代最好的朋友老祝,從縣城來到我家。他不和我講道理,只是告訴媽媽:“她就是病了,帶去醫院有病治病,該吃藥吃藥,該打針打針,聽醫生的。”

  我落下感激的淚,但什麼話也沒講。這是我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感受到被理解,被包容,終於有人相信我不是在裝瘋賣傻以逃避世俗。我終於可以把身上重重的殼卸下來。

  我開始了治療。先是去一家在某搜索引擎上位居榜首的私人醫院,被診斷為“重度抑鬱症”,立即辦理了住院手續。一晚上做了整套的檢測,火急火燎花掉了五千多元。治療了兩周,吃了藥就睡,毫無起色。第二次去的是公立醫院,診斷結果依舊為“重度抑鬱症”,立即入院治療。

  前十來天沒一點好轉,加大安眠藥劑量才能入睡。直到我在走廊外聽到主治醫生告訴媽媽:“你女兒是雙相情感障礙,需要終生服藥。”

  媽媽那晚抱著我,不停地撫摸我,什麼也不說。我暗自想:我不能接受終生服藥,一定要絕地反擊了。

  我開始從心底裡接納醫院的治療辦法:藥物治療、心理治療、物理治療。

  在醫院一天的安排大概是:一睜眼就給自己加油打氣,起床吃飯,早間冥想、瑜伽操、輸液、服藥、顱磁共振治療、個人心理治療、團隊治療(音樂、圖畫、戲劇等形式)和家庭治療、病友集體活動等。

  那個時候藥物治療用量很大,體重飆到了150斤,整天昏昏欲睡。老記不住事情,目光無神、噁心犯吐。

  我從書裡學到“恐懼盒子”和“成功日記”的方法。每做一件事之前會把我的恐懼寫下來,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不需要害怕;我咬牙每天寫“成功日記”,告訴自己不是廢物,哪怕只是吃飯、接電話、散步兩圈、和人微笑、看一集綜藝節目,那都是值得稱耀和慶祝的事。

  睡不著覺的時候,就看電影,《被人嫌棄的松子的一生》和《我的丈夫得了抑鬱症》《百元之戀》等等,像是在這些losers(失敗者)身上看到自己——人生哪有那麼多的勝利,挺住就是萬幸了。

  畢業的日子指日可待,媽媽陪著我去網吧修改畢業論文;我哭的時候她就守在一邊,難受也包住眼淚什麼都不說;擔心我半夜再跑,每晚把腿搭在我的身上;醫院裡的科普課,她一頁又一頁的筆記記得詳盡從不有任何遺漏;還要忍受我陰晴不定的壞脾氣……我時常想,如果不是媽媽,我或許真的邁不過那個坎,糟糕地不見了。她的愛實在太厚重,我此生也無以回報。

  像我這樣只在醫院裡住了三十來天就出院的重度抑鬱症患者,實在少見,我也實在幸運。用藥三個月後再去複查,那句“終生服藥”變成了“你康複了,可以停藥了”。

  自此,我的生理表層創傷算是基本治癒了。

  一個人與一群山的孤獨

  小林講完她的抑鬱和治療經曆,已是深夜。她的講述讓我唏噓不已,其中最讓我震撼的是她的“成功日記”。我完全可以想象,當她把常人看來極其簡單的事情,作為“成功”一筆一畫地記載在本子上時,承受著怎樣的苦痛和折磨,而表現出的求生意志又是多麼強大。我看著眼前的她:如此健康陽光、活力四射,當年承受的痛苦已經煙消雲散。這驗證了我的一個判斷:抑鬱症患者康複後,完全有可能比原來的狀態更好。

  時間不早,我們決定休息。這裡是小山村,沒有旅店,只能住在學校。好在有幾間教師宿舍空著,推開門,潮氣和蚊蟲撲面而來。小林替我收拾好床鋪,找來蚊香。我多年不用蚊香了,一點上,那強烈的硫磺氣味,立刻把我帶回小時候的歲月……

  宿舍門外,便是小學的操場。 萬籟俱寂,一切都已睡著,只有四周的山影佇立。

  我想象著小林,她來這裡已經兩年了。兩年前,她大病初癒,一個人獨自來到這個艱苦、封閉而孤單的環境,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選擇?是愛心,還是逃避,或是冒險?當然,從身體狀況看,現在她已康複,這是運氣,還是必然?我決定明天要開啟這個疑問。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鳥鳴和人聲把我吵醒。這裡不似大城市,很早孩子們就到學校裡玩耍。我站在宿舍門口,看著他們嬉鬧。

  小林也過來了,領我去吃飯。我們的話題隨即開始:她為什麼要來這裡支教?兩年的支教對於她的康複,是好還是不好?

  “這對不同的人,是不一樣的。”小林說。

  出院的第二天,我偷偷去醫院旁邊的網吧,填寫了一個支教項目的網上報名表。經過三輪面試,順利拿到錄取通知書,來村裡支教兩年。

  這兩年常常被問及:為什麼要去支教?這個問題,其實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我在讀大學期間,一直從事和農村留守兒童有關的公益活動。相比格子間裡中規中矩的工作,我更喜歡做農村的發動機,而非城市的螺絲釘。羅素說過一句話:“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心,這三種純潔但無比強烈的激情支配著我的一生。”這句話多年來一直吸引著我。

  可是,要把這個願望付諸現實,需要勇氣,需要克服阻礙,放棄很多世俗的追求。一場突如其來的抑鬱症,讓我放下了很多東西。我想到,幸福本源乃參差多態,我不要等,我要盡我所能去經曆各樣的人生風景。這也是我力所能及的回歸社會的方式。

  對我的想法,家人起初不理解,擔心剛從黑暗中走到陽光下的我,不適合去偏遠農村受苦受累。他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還沒有好完全,又選擇一種方式來逃避,或者繼續傷害自己。

  我給父母寫了一封長信,把對項目地的了解和我所做的準備,毫無保留地冷靜地告訴他們:“這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也是我能夠做到的事情。”

  父母懷著憂慮妥協了。出發前,我創辦了自己的公眾號“林姑娘的木時光”,打算把未來兩年裡的一點一滴都記錄下來,給自己留個念想。

  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這次抑鬱發作太刻骨銘心了,我希望我所經曆的一切,可以成為日後創作的靈感——如果有可能,有一定的社會資源後我想拍一個關於自己的紀錄片,去影響更多處於“黑暗”中的人。

  正式入職前,支教單位為我們安排了近40天緊張而又充實、高強度的暑期培訓。那些天,我異常地興奮和高亢。課堂上回答問題最積極的是我,參加活動最激動的也是我。每天睡眠4個小時,一大早我就要把同寢室的姑娘叫醒,因此被她們送了一個外號,“理想的鬧鐘”。培訓結束,確定派遣名單的時候,竟沒有一個人願意和我搭班。他們說:“文萍太上進了,會給別人帶來壓力。”

  現在回顧,那時的我可能還是有些輕躁狂吧。

  2016年8月26日,我來到項目學校。這裡距離縣城50公裡路程,六個年級六個班,總共200左右學生。我即將接手的是三年級的一個班。

  到了學校,我和另一位女同事同住在一間30年前修建的平房裡。最不方便的是洗澡和上廁所,是在距離房間200米外的學校角落裡。

  剛到學校的晚上,天降大雨,屋內小雨。床上放著一個塑料盆,在“滴答、滴答”的背景音樂中,我度過了第一晚。

  開學第一天,我在我的班級做了一次摸底檢測。全班語文平均分21.56分,最高分僅51分。我蒙了,孩子們吵鬧混亂的課堂也讓我無從下手。

  一上課,就是痛苦的開始。第一個周末,無力的我寫下這樣一首小詩,《初見》

  初見你的孩子

  各個身材小小

  眉清目秀

  走近你的孩子

  平均分不及33分

  遭受著責罵和嘲笑

  他們任性肆意

  脫鞋、摳腳、講話、走動、打鬧

  不知什麼是PPT

  不知如何標註自然段

  不知如何做筆記

  他們習慣著否定

  除去微笑

  就是搖頭

  我走進教室裡

  每一分鐘都覺得很難

  三尺講台

  兩輪春秋

  靜待花開

  最初的挑戰,除了來自沉重的教學壓力,還有面對學生原生家庭問題的無力,更有節假日冷清的學校,要應對一個人與一群山的孤獨。

  關愛學生自我療愈

  如果不是身處當下,小林的講述我未必能完全理解。但住了一晚,我已經能感同身受。不過,我又想,支教生活固然是艱苦而寂寞的,可是對於抑鬱症初愈者來說,說不定相對比較簡單的環境,正適合療愈呢!

  當然問題不會這麼簡單。抑鬱症患者在康複中,既不能承受太大的壓力以至於病情複發,又不能脫離集體,離群索居,畢竟徹底康複的標誌是全面回歸社會。小林大學畢業後,避開喧囂的都市和複雜的職場關係,獨自一人來到這裡,可以說獲得了一個難得的休養生息之機,但個人價值和自我肯定又如何實現?

  這個疑問,在小林的課堂上我得出了答案。

  上午,我聽了小林一節課,看她和孩子們互動。孩子們對她是歡迎、認可的,也許是知道再過一個月她就要離開,好些孩子表現出對她深深的依戀。小林知道,在這最後的時日,她要做的是如何恰當地和孩子們告別。她和孩子們都需要克服這種情感上的依賴,需要珍惜當下的每一個時刻。

  處理好別離,就是找到彼此內心的安全感,這對小林同樣如此。課堂上,小林和孩子們共同做了一個遊戲:將未來的時間換算成秒,算出來是一個巨大的數字。然後,小林拿出時鐘,問孩子們:“有什麼事物或者人會永遠存在嗎?”

  小林告訴孩子們:“無論現在黑板上的數字有多大,它都會滴滴答答地溜走。我們除了珍惜,將它過得更精彩,別無辦法。”

  在一篇給孩子們的文章裡,小林寫道:“不論未來在哪裡,我的心裡都會挂念著你們。希望有一天,你們出現困難不知所措需要求助的時候,林老師出現在你們的腦海裡。我離開,並非因為我不愛你們了,是因為林老師需要去做更重要的自己,培育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老師,來日才可以真正成為你們心目中的超級英雄……”

  孩子們也用文字表達了他們眷戀。在一個周記本上,我看到一個孩子寫著:“老師,你來了,我考了55分,你沒來,我考了3分。老師,你不要走,你在這,我一定一定會考得88分。”

  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聽小林上課。我注意到旁邊有一個孩子,孤零零坐在一張課桌前,沒有書包,沒有課本,但聽得很專註。

  下課後,我問小林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話題由此開始。

  這個孩子叫小淇。在他3歲時,因為貧困,他的媽媽逃離了家庭,從此杳無音信。有一次上課,他給我留下很深印象,不是因為勤奮好學,而是因為淘氣——他在課堂上竟然翻起了跟頭!

  還有一次,課間,他被馬蜂蜇了,臉腫得老高。我對他說:“讓你媽媽幫你熱敷一下。”他回答:“我沒有媽媽!”我這才知道他家裡的情況。

  他家幾乎就是家徒四壁,爸爸常年在外打零工,勉強維持他和姐姐的生活。一次家訪,聊起他的媽媽,他爸爸在我面前忍不住哭了:“誰有錢就跟誰跑,家裡一分錢存款沒有,討不了媳婦的。”對三十來歲的農村男人來說,媳婦跑了就是一場天大的災難。

  儘管淘氣,但小淇本性善良,家裡再窮也不偷不搶。他從來沒有好好學習過,上課憑心情來決定是否搗亂,一有空就去山上抓蜈蚣賣,掙幾個零花錢。我發現這個孩子已經無法從學習上獲得成就感,意識到他所需要的養分不是分數。我能做的只是教會他如何做一個自食其力、堂堂正正的人。

  像小淇這樣讓我頭疼的孩子不只一個。有的因為營養不良,有的因為家庭支離破碎,有的因為有不被理解的疾病……

  小龍是我在周記裡寫過的孩子。他個子很高,眼睛亮亮的,看上去很精神。但到學校的第一周,搭班老師就善意地提醒我:“這個孩子智力有些問題,學不會的,離他遠一些就好。”

  我偶爾會找不同程度的問題提問小龍,想測試他的智力程度。他的字寫得方方正正,作業都能按時完成,每次作文也都寫得認認真真,可一到單元檢測,他從沒超過20分。

  最開始,小龍會趁同學們不注意,把他們的書包、衣服畫得亂七八糟,有時還會攻擊其他同學。我悄悄代替小龍向同學們道歉,希望懂事乖巧的孩子們照顧他、幫助他。

  一天,小龍突然想起很久前同學間一個小糾紛,就在班上大鬧起來。他揮舞著筆,就像揮舞利器,不分青紅皂白亂紮一氣。小淇的肩頭上就被筆紮出幾個紅色的小圓點,來找我告狀。那天,我說了小龍幾句,他偷偷藏在保安室背後的牆角處,我和班裡同學把整個學校翻遍了都沒有找到他。又一天,我聽說他中午跑到公路上,躺著想要自殺。他說他要逃離這裡。

  第一次家訪,我告訴家長,孩子很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建議他們有空帶孩子到南寧專科醫院做一下檢查。小龍爸爸因為這個事情和媽媽吵得不可開交,他一直在外地打工,不相信他的寶貝兒子會有任何問題。

  寒假期間,我得知小龍媽媽還是帶孩子做了檢查。醫生說,孩子得了注意力缺陷障礙和多動症,開始做藥物治療,每個月費用要一千多塊。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他媽媽去村裡的幼兒園上班,聽說最近在準備保育員資格考試。

  新學期,小龍服了精神類的藥,總是沒精打采。每天晚上我都會收到他媽媽的資訊:孩子在學校乖嗎?孩子進教室了嗎?……他媽媽希望孩子有任何異常,我都能第一時間和她聯繫。

  後來,小龍的病情一直不穩定,我得知因為家裡經濟困難,他停藥了。我意識到,在農村,像抑鬱症、注意力缺陷障礙這類疾病,會被當成鬼附身一樣不被理解,小龍的媽媽為此承受了巨大的精神負擔,也難以找人求助。我便和另一位支教老師通過社會途徑幫小龍找到資助人,使他能夠恢複治療。現在小龍的病情基本得到控制,情緒也稍微穩定一些,即便再複發,也可以很快自我調節和恢複。

  這樣的家訪我進行過多次,在和村民的接觸中,我感受到被接納,逐漸擺脫了孤獨。為了讓自己不至於在閉塞的環境裡落伍,每天晚上我購買網課充電學習,也以此打發寂寞和漫漫長夜。

  漸漸地,我的學生語文成績平均分,從最開始的21.56分、0人優秀,提高到目前的61.98分,10餘人優秀。有孩子在班級樹洞裡寫紙條告訴我:“林老師,我過去是一個只能考16分,連‘笨蛋’都不會寫的笨蛋,現在我考86分,上台領獎狀了,再也沒有人可以笑話我是笨蛋了,謝謝你。”

  融入環境和生活中,我不斷髮現學校和社區的缺失,便把我認為最美好的三個事物——閱讀、詩歌、電影帶給孩子們。在愛心人士的捐贈下,我們建起了班級圖書角,做了閱讀聯賽。我們參與詩歌課程設計,一年四季給孩子們上詩歌課。孩子們的作品在網上獲得了700多元的打賞,詩歌課程還被搬到了網路平台,全國有超過100所學校的孩子正在上我們的詩歌課。

  我喜歡看電影,便發起了“鄉村影院”項目。我希望村裡人也能和城市人一樣,有一個叫做“電影院”的去處。我的想法是:通過放電影的方式主動和社區居民接觸,豐富村民的業餘生活,潛移默化影響家長的教育觀念,為孩子們開啟通往世界大門的一扇窗,期待成為鄉村社區文化的引領者。我還藉助其他公益機構力量,為孩子們上“性健康教育課程”“一扇窗計劃iPad進課堂”“日慈心靈魔法學院課程”……

  陽光照進萬物縫隙

  聽到這裡,我打斷了小林的敘述,她提到的“鄉村影院”項目引起我很大興趣。以小林一己之力,如何操作這樣的電影項目?怎麼引進電影?在哪裡放映?

  小林告訴我,通過機構項目基金申請和社會愛心人士的捐贈,她購買了音響、幕布、投影儀、板凳,又精心挑選了適合親子共看的電影,圍繞社會、勵志、曆史、教育、親情等題材,從正規渠道下載電影,一到周末,便去村裡的空地上放映。

  我讓小林帶我去放映點看看。上午放學後,她帶我來到村裡。

  中午時分,是山區一天中最熱的時段。烈日當頭,曬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膚火辣辣的。小村不大,只有一橫一豎呈丁字形的兩條街道,交叉處,就是小林說的那塊空地,算是小村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和現在中國許許多多凋敝的村莊一樣,年輕人大多出外打工,街道上空蕩蕩,偶有老人拄杖踽踽獨行。更多的是一隻只狗,橫臥在路中間吐著舌頭,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想,小林和其他支教老師來到這裡,至少會給這個封閉的小山村帶來活力和歡笑。

  站在這塊空地上,小林跟我比划著,放映機安在哪裡,幕布立在哪裡,“人多的時候,幕布正反面都坐滿了人。”

  “鄉村影院”項目最開始只從一所項目學校做,後來慢慢推廣到其他31所項目學校,這讓小林很欣慰。

  “我沒有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的念頭落地,會讓32個村落單調乏味的周末夜晚有了些許不同。不知不覺,在小小的範圍內,我成了鄉村社區文化的引領者。”小林說。

  支教生活即將結束,我常常被問,也常自問:兩年裡,你有什麼收穫?

  我現在可以回答:我最大的收穫是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從最開始的寂寞、孤獨、惶惑,到逐漸適應環境,充實而又豐富,支教給我帶來久違的快樂。孩子們具有強大的治癒力,從孩子們渴求知識的眼睛裡,從他們單純可愛的笑臉裡,我一點點找回自信。

  我意識到:比起孩子們對我的需要,我更需要孩子們。與他們朝夕共處七百多天,我感受到被需要的價值感。這種價值感驅使我自發地探索生命,認識自我並充滿自信。

  兩年裡,我比過往生命中任何時刻都無所畏懼。我有足夠的時間去審視自己過去20年的生命。我慢下來,讓我的身體機能跟上我的雄心。我找到生命的意義在於“經曆”而非“被期許”。我明白我生來就是“為自己”而非“責任”,我可以拋掉成見去看到生命的更多種可能,一丁點一丁點地找回自信,也一點點變得更有力量、更懂珍惜。

  在病中,我抄錄過我很喜歡的美國詩人瑪麗安娜·威廉森的一首詩:“當我們從自己的恐懼中解放,我們就自然而然地解放他人。”這首詩,現在我還經常在回味。

  和小林在一起待了兩天,我對她的過去和現在有了全面的了解,原先的擔心煙消雲散。我確認她已經痊癒,而且還比較徹底。儘管她很早就停藥,但不知不覺中,她走出了一條正確的康複道路,這可以理解為命運的饋贈吧。

  臨別之前,我對小林說:“我來給你這兩年的病情和治療,做一個全面的概括和梳理吧。”

  我說,你的疾病,主要不是心理問題所致。你的原生家庭儘管不完美,但總體是健康的,你的性格也沒有什麼扭曲。你的病,可能更多是出於內源性。多年來你對自己要求過高,負荷過重,啟動了你的內源易感性。人的生命能量是守恒的。當你過度使用自己,透支了生命,時間久了,就會積勞成疾,體力、精力流失,最終不能承受。

  好在你沒有耽誤太長時間,積極採用藥物治療,又幸而你對藥物敏感,於是短短一個月內,用藥奏效,三個月後,臨床癥狀緩解。

  這時,你停藥了。按說這是很冒險的,幸而你選擇了來這裡支教。儘管條件艱苦,但人際環境相對友好單純,你得以休養生息,儘管中間也有過幾次小的波動,但總體上你的身心逐漸平穩,平安度過了最初的恢複階段。而後,你逐漸適應了環境,在和孩子們的相處中,你感受到被信任和被需要。印度有一句古話,“贈人玫瑰,手有餘香”,有能力幫到別人,是一種更高程度的價值實現。這其實是一種深層次的心理治療。

  更重要的,兩年的支教對你還是一次精神世界的整理和重構,好比人生第二次成長。你的生命在一點點重建,你對外部環境更有把握,你發現你可以做很多事情,並且能夠賦予它們更多意義。你對未知、不確定的未來有了更多的把控力和勇氣。任何精神障礙都是內心衝突的結果,你解決了衝突,雖然停了藥,至今也安然無恙。

  對我這個解釋,小林表示認可。

  “對的,”小林說,“我的感覺也是如此。我不能肯定在未來某個時刻,我是否會被再次擊倒,可這兩年的支教經曆,教會我更科學地對待疾病,我也因此學會善待自己和周遭。”

  “那些痛苦不堪的經曆腐爛在我的內心裡,成為獨特的養分,滋養我向著陽光和不再畏懼。”

  看著小林,我想起了一句話——

  “萬物皆有縫隙,光由是照進。”

  (張進,《渡過——抑鬱症治癒筆記》作者,公眾號“渡過”創始人。本文來自騰訊公益旗下“益視頻工作室”。)

  張進 來源:中國青年報

來源:中國青年報
編輯:李林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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