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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蕭落紅
http://www.workercn.cn    2018-07-12     來源:中國環境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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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瑛

  今年五月在青島,所住酒店的後院有聞一多的故居——聞一多曾經租住的地方,一幢生滿青翠的爬山虎葉子的獨幢別墅式小樓。我忽然想起蕭紅文章中提到的帶給她溫暖、食物、快樂的牽牛房,也一下想到,在蕭紅生命中,有幾個月,是在青島度過的時光。觀象路,對,觀象路。我腳下的步子一下小心遲疑起來,生怕自己的某個腳步踩碎了蕭紅的氣息。她住觀象路,我在紅島路,我與她忽然這麼近,近得使我以為,我如果去敲開觀象路那幢小樓,開門的會是蕭紅。

  我執著三歲兒子的手,徒步走在紅島路附近的街巷。五月,在四川,已經熱起來,而青島的五月,還如四川的三月那樣青蔥、潔淨、美好。懸鈴木科的樹木高大青翠,與此相配的是市南區安靜潔淨的街道路面。想到蕭紅可能也經曆了這樣美麗的青島,我的心稍稍覺得安慰,彷彿她所遭受的苦難得到了一些撫慰。

  此時的我,處在的正是她離世的年齡——凡想到她的離世,我的脖頸飛快地就掠過一絲鋒利的疼痛,那絲疼痛瞬間就讓我的發聲系統遭到破壞,失去發聲的能力。兒子出生後我方覺出生活的意味,一卷一卷畫軸一樣的生活,才慢慢鋪開。而我,終於沉浸於生活之中,懂得它的諸般苦樂好壞。童年的漫長,呼嘯而過的青春,轉瞬就沒有的花開滿枝的年齡,及至而立之年,以生命孕育了生命,也孕育了對生命生活該有的尊重和敬畏。生活才開始真正鋪開,而她卻匆匆走完了旅程——即使她會老成一個皺紋像菊花一樣開的駝背老太太,我也願意她在世間活的時間長些,再長些。長到可以慢慢理出生活的經緯線,可以從容地生下孩子,可以悠然地陪伴孩子長大,陪伴孩子的孩子長大,變成一個溫暖慈愛的老祖母。

  我想蕭紅可以的。她可不僅是一個有寫作天分的女子,在生活裡,她同樣充滿天分與情趣。胡風的妻子梅志在回憶蕭紅時就寫過這樣一個令她印象深刻的事情:生了第二個孩子的她某天突然得到蕭紅的造訪,手執梅花的蕭紅“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身穿一件黑絲絨的十分合體的長旗袍,顯得十分高貴清雅”。梅志忍不住誇蕭紅衣服漂亮,蕭紅高興起來,她告訴梅志,旗袍是她自己做的,用金線沿邊釘成藕節花紋。除了這一件,梅志還記得另一件蕭紅自己縫製的毛藍布旗袍,用白絲線繡上人字形的花紋。這兩件旗袍,黑絲絨配金線藕節花紋,端莊高貴;毛藍布配白絲線人字形花紋,沉靜雅緻,放到現在穿出來,也是令人側目的。

  我忽而記得,蕭紅和蕭軍第一次赴魯迅先生的約會,蕭紅用一天的時間,為蕭軍趕製了一件黑白縱橫的方格絨禮服,哥薩克式的禮服。這件禮服,現在我們還見得著,就在那張蕭紅嘴裡架了一個煙鬥和蕭軍的合影裡。蕭軍先生那精神勃勃的樣子,著蕭紅不吃不喝不停不休,花一天時間趕出來的哥薩克式的禮服,脖子上,還時髦地拴了一條白色的綢圍巾!這樣手巧而且有審美的蕭紅,如果給她一個穩定的家打理,那家裡的那位先生,那位孩子,是會得到她最精美的照顧的。在亂世她尚且這麼尋著機會妥當地安排生活,如果是安穩的現世,她說不定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偶像。

  31歲就是她的一生,太短暫。而這短暫的一生裡,饑惡、疾病、情感不消停地折磨著她,像樹葉被風裹著在半空裡旋轉,沒有依靠,不踏實。有過的幾段戀愛——我稱之為戀愛,是因為這幾個人沒有一個有作為她丈夫的誠意和愛意,既然這樣,我也要替蕭紅倨傲一下。這些戀愛,沒有一場溫暖過她,而她,那麼渴望獲得溫暖——但凡給予她溫暖的人:祖父、魯迅先生、許廣平先生,她無一不深刻地愛著他們,深深地眷戀他們。即使是對蕭軍,這個曾經在她最危難的時候毫不遲疑出手相救的男人,儘管她曾經承受他數次的精神背叛,以及偶爾大男子主義的拳頭,懷著他的孩子離開他的結局,但對於蕭軍曾經給予她的拯救,她至死都不忘記,而且將這拯救看成溫暖,越過這人曾經帶給她的傷害,在離世的最後一刻,還想:三郎如果知道了,會來救我的……

  1942,蕭紅,以她的不舍,不忍,不甘永遠留在了1942年。

  2010年,我第一次知道林賢治先生。2012年,我讀到林賢治先生寫的蕭紅傳記《漂泊者蕭紅》。在所有我看過的寫蕭紅的傳記裡,最喜歡的就是這部,看得我心裡一顫一顫的。我也看過葛浩文以外國學者身份寫的蕭紅傳記,雖然嚴謹準確,情感上弱了些——或許葛浩文是忠實於傳記文學的原則的。但,我多麼感激林賢治先生。蕭紅跟聶紺弩談話中曾經說過“魯迅以一個自覺的知識分子,從高處去悲憫他的人物”,這話用到形容林賢治先生對蕭紅也可。林賢治先生寫蕭紅,心內就是懷了悲憫的,文字裡處處是知己式的體貼和理解。最重要的一點,林賢治先生給予了蕭紅以性別的尊重,以文學的尊重,此二者,是蕭軍和端木蕻良所沒能給予的。

  “晚飯過後,火燒雲上來了。霞光照得小孩子的臉是紅紅的。大白狗變成紅的了,紅公雞變成金的了,黑母雞變成紫檀色的了……”

  這琅琅上口的句子,讀來真讓人愉快。這是教科書裡,我記憶最深的文章之一。在教科書裡,這麼令師生都很快樂的文章真是少得可憐。周錦總結蕭紅的《呼蘭河傳》“有童話的美善,有社會詩的辛酸,有敘事詩的明朗,有散文的輕快,有民間歌謠的淒婉親切,有鄉土文學的多彩多姿”。其實不獨是《呼蘭河傳》,蕭紅的所有文字都是這麼樣子的:美善,辛酸,明朗,輕快,淒婉親切,多彩多姿。蕭紅,她不是學院裡浸潤和熏陶出來的,也沒有經過外國文化的衝擊和洗滌,她是東北曠野裡自由長起來的一棵植物,自由,蓬勃,清澈。

  蕭紅是個天才式的作家。這一點,她自己也是承認的。只是她覺得她自己這種類型的天才跟外國人所說的天才不是一樣的。外國人所說的天才是就成就說的,成就達到極點,謂之天才。她承認自己是中國式樣的天才,中國式的天才側重與生俱來的東西,俗話謂之天分、天資、天稟的東西,而不問將來成就如何。蕭紅的作品沒有某某人或某部書的痕迹,完全就是蕭紅式的。

  林賢治先生在他編注的《1932—1942蕭紅十年集》的前言中,用了伍爾芙“女性的風格就是自由的風格”及屠格涅夫“靈魂走向本能”來表述蕭紅的寫作風格。而他自己是這樣評價蕭紅的:“五四之後的一代作家中,蕭紅因襲的負擔最小……帶上更多的個人天才的特點”。“蕭紅因襲的負擔最小”,林先生真是準確的,蕭紅的寫作沒有指導和方向,故鄉、大地、村莊、村莊裡的人,她每日所過的日常生活,她內心的情緒情感,等等,如此這些,構成她寫作的源泉、動力、對象。她只要一涉及那些她熟悉的鄉村風物、人物,她就變得輕盈快樂,她就像個嘰喳的小麻雀,活潑潑地向我們講述她所熟知的一切:祖父,花園,果園,有二伯,小胡同,賣麻花的,賣豆腐的,火燒雲,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燈,野檯子戲……這一切她曆曆在目但全部親身經曆過,陪著她長大的物事,她深情親切的寫作對象,她孤獨寂寞的內心的寶藏。雖然已經回不去的家,回不去的時光,她放在心裡親切地撫摸,一遍遍想起也會令到她溫暖和幸福。那些像夢一樣一去不回的日子,那些拚命要長大日子,那個拚命要逃離的地方……

  作者簡介

  袁瑛,中國作協會員,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曾獲在場主義散文獎、冰心散文獎,著有《落花人獨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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