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力守邊三十年

《工人日報》(2020年08月01日 03版)本報記者 吳鐸思 本報通訊員 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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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塔木裡克村水草豐美,玉努斯·亞庫西的兒子吐爾地·玉努斯在自家草場度過了安逸的15天假期,結束休假後,他要回到90公裡外的庫馬力克河口執勤點。清早,吐爾地接到上級通知:“這次換防,我們想帶上你父親,讓你們一起完成任務。”

玉努斯是新疆溫宿縣吐木秀克鎮塔木裡克村的農民,今年67歲,他從護邊員崗位退休3年,本該頤養天年,卻一次次向阿克蘇邊境管理支隊阿克青邊境派出所提出:“我想陪兒子再走一次邊關路,去看看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

“我和你重走一回邊關路”

接到通知,吐爾地有些驚訝,認為父親早該習慣山下安居富民房裡的生活,執勤點山高路遠,坐車也要顛簸3個多小時。玉努斯認為自己能堅持,當天清晨,趕在派出所所長米爾卡米力·庫爾班到來前,他從柜子裡找出每次巡邊帶的物件,一套舊迷彩服、一副望遠鏡。

玉努斯和妻子阿西古麗·卡德爾出生在大山深處的英沿地區,在那裡相遇、結婚、生子。1990年起,夫妻倆成為崗位最靠近邊境線的護邊員,邊放牧邊守邊。“2017年我超齡,派出所的同志得知我要離開,送我一副望遠鏡,珍藏至今。”玉努斯說。仔細扣好迷彩服扣子,玉努斯找出軍綠色挎包,將塑料袋、麻布包裹兩層的望遠鏡裝進包裡,和吐爾地一起坐上巡邊警車。去庫馬力克河口執勤點的道路坑坑窪窪,兩旁是懸崖峭壁,稍有不慎就會出現危險,車內變得安靜起來。

“以前我們騎馬、騎犛牛進山至少要走兩天才能到執勤點,現在雖然路難走,但坐上汽車幾個小時就到了。”玉努斯說,2017年他和妻子離開護邊員崗位時很不捨得,好在兒子接過接力棒。生在大山,長在邊關,吐爾地認為這輩子就該和父母一樣守邊,2006年,他申請加入護邊員隊伍,過上放牧巡邊的日子。他工作認真負責,贏得不少讚譽,也引起了同村姑娘沙依卡麗·麻木提的關注,兩人喜結良緣。

活潑開朗的沙依卡麗認為,年輕人應該走出大山闖蕩,見識更廣闊的世界,吐爾地當護邊員的心思動搖了。“我覺得媳婦說得對,不想幹護邊員,就想著多養些牛羊多賺錢,然後外出就業。”吐爾地暫停了護邊員工作,開始在草場養牛羊。

留與不留的選擇

留或不留的選擇也在玉努斯身上發生過。1990年春天,洪水突襲英沿地區,沖毀了玉努斯一家和其他70多戶牧民的房屋,8名牧民遇難,損失上百頭牲畜。就在大家絕望的時候,戍邊官兵和當地政府送來救援物資。

“洪水過後,大家都不敢住在山上,一個個離開英沿去尋找新家園。”玉努斯害怕英沿地區沒人守,毅然留下,和同為護邊員的阿西古麗共同守邊27年,足跡遍布每一個山口和每一道河溝,他們堅守的地方沒有發生一起本國人畜越界事件,甚至還幫助祖國重新勘定222平方公裡土地。

原來,2001年我國和鄰國共同勘界時,英沿地區沒有明確的地面標誌,按照國際慣例要根據當地居民意願進行劃分。玉努斯夫婦平日放牧時,在56公裡的邊境線上堆了56個石堆。勘界時,玉努斯和石堆對領土的認定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誰爭取到他誰就佔據主動。有人上門,玉努斯就掏出身份證告訴他們,“我們是中國人。”最終,這222平方公裡土地,成為了我國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土。

立界碑那天,玉努斯和同伴騎著馬,用兩頭犛牛將界碑運到邊界。他早早地就跟兒子請教如何寫“中國”這兩個漢字,界碑立好後,他在界碑前用石頭擺出大大的“中國”,還專門拍了照片。

“兩人解決矛盾需要時間。”阿西古麗說。玉努斯一直希望吐爾地能接他的班,“我一遍遍勸說兒子,想過各種方法。”玉努斯家的院牆上畫了一幅畫,雪山高聳入雲,山峰間,太陽閃著金色光芒,阿西古麗逢人就說:“這是我們和孩子生活了20多年的家。”

最珍貴的禮物

這些年,興邊惠民政策不斷出台,護邊員的工資漲到每月2000元,還配備了>機車、對講機等設備。“父母的堅持讓我改變主意,2019年底,我繼續去當護邊員。”吐爾地說。

吐爾地重回崗位後,對工作認真負責,派出所選他為執勤點護邊員小組長,負責管理15名護邊員。“庫馬力克河口執勤點位於中吉邊境,主要任務是查看河流上的特殊情況,吐爾地工作非常認真,多次在巡邏中發現不明漂流物,第一時間報告,為我們作出判斷贏得寶貴時間。”米爾卡米力說。

車子開到執勤點,護邊員為父子倆舉行升國旗儀式,國歌響起,玉努斯挺直腰板,舉起右手敬禮,看著國旗飄揚在山間。“兒子,我把望遠鏡交給你!”升旗儀式後,玉努斯拉著吐爾地朝邊境方向走去,爬上一處緩坡,小心翼翼開啟挎包,把望遠鏡交給吐爾地。“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見證了我和守邊官兵的情誼,送給你,希望你完成好護邊任務。”

由於長時間走山路,玉努斯上下坡有些吃力。“山裡巡邏很苦,冬天大雪紛飛,夏天一日常有‘四季’,當上護邊員後,吐爾地比以前更瘦更黑了,眼神卻更加堅定了。”玉努斯說。

結束巡邊任務時,米爾卡米力特意把為執勤點前石頭壘成的“中國”二字刷漆的任務,交給玉努斯和吐爾地,這讓吐爾地興奮不已,他拿著排刷,蘸上紅漆,小心翼翼地為每塊石頭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