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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

訪談

為那些不可命名的東西書寫

吳越
2019-07-05 10:05:59  來源:解放日報

——專訪作家韓少功

韓少功,1953年生於湖南長沙,作家。中國作協主席團委員,海南省文聯名譽主席。曾獲法國文化部頒發的“法蘭西文藝騎士勳章”。作品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美國第二屆紐曼華語文學獎等。另有譯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惶然錄》等數種出版。

        近期,韓少功帶著新書《修改過程》走了很多城市。

        在高校、在書店,韓少功與學者、學生、普通讀者們圍坐在一起,談新作、談文學、談當今社會正在發生的人文和科技話題。

        在人們眼中,韓少功不僅僅是寫作者。在超過40年的寫作生涯中,他始終關注著現實,關注著那些人們容易忘記或掩蓋的東西,“為那些不可命名的東西書寫”。

        有些文學作品體現得更多的是漠視他人、拒絕社會,這其實是走偏了

        解放周末:您在新作《修改過程》中關注了“文革”後的第一批大學生,也就是著名的“七七級”,通過他們的故事描繪了中國過去40年發展的跌宕起伏。有年輕讀者在讀完之後感覺“講的大都是80年代的故事,讀完很激動但似乎離自己很遠,沒有辦法共情”。您怎麼看待這樣的反饋?

        韓少功:你說漢代遠不遠、唐代遠不遠、明代遠不遠?像《甄嬛傳》這樣的電視劇為什麼這麼火?這些講古代的作品還能讓今天的人產生共情,三四十年前的事情就已經那麼久遠了嗎?我覺得這有點誇張。

        今天我們讀孔子、老子、莊子,沒覺得他們離我們有多遠。好多東西都是可以溝通的,具有普遍性的人類情感,很多都是跨越時空的。

        解放周末:很多古典文學作品反而比一些時間、空間上更接近現在人們生活的現當代文學作品要受歡迎。這是為什麼?

        韓少功:我是一個外公,如果我的孫輩去讀古典小說或十九世紀、二十世紀初的文學作品,我很放心。如果他們讀當代的一些小說,我反而會比較擔心。

        我很難說清這種擔心從何而來。改革開放之後,都市環境下的文化裡產生了以個人主義為核心的文學潮流,它是真實的,也是社會思想、情感的敏感反應。它對衝擊、動搖、瓦解傳統的某些文學概念和模式起到了積極作用。但是後來這一情況發生了變化。有些小說要人物沒人物、要趣味沒趣味,反而在比矯情、比狗血,像病毒傳染似的。這些小說的作者可能覺得這特別有個人主義的感覺,是真感覺。相較而言,一個牧人對草原的感覺,一個水手對海洋的感覺,一個農夫對土地的感覺,在他們看來都不是感覺,而是思想——對人有壓抑感的思想。

        前段時間我在海南大學講課。我說,十九世紀的文學到了二十世紀變成了兩個“學”,一個是“人民學”,一個是“自我學”,都取得了豐富的成果,給我們留下了重要的遺產。但是現在,有些文學作品體現得更多的是漠視他人、拒絕社會,這其實是走偏了。我們要回過頭完整地看看十九世紀、二十世紀留下的文學遺產,是否有被我們誤解,或者片面理解的東西。

        解放周末:有些讀者把小說作為一種娛樂消遣的產品,而有些作者也相應地進行批量化、流程化的文字生產,迎合這樣的需求。您擔心這樣的供求關係嗎?

        韓少功:人性是很複雜的,每個人都有趨上的一面,也有趨下的一面。現在所謂的人氣為王、流量為王,常常是奔著趣味趨下的那一面去滿足需求的。我希望,一個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接觸的是完整、豐富的內容,至少不是一味的趣味趨下的追求。對作者來說,不能僅僅是為了滿足所謂市場、追求流量而寫作,因為這本質上是追求金錢。這樣的寫作當然是扭曲的。

        人為什麼要寫作?因為有真情實感想要表達。就像我們在深夜裡點一盞燈,和朋友說一說心裡話,這就是正常的文學。哪有每個字寫出來都是奔著錢去的?如果這種扭曲成了潮流,那不是一個讓人安心的現象。

        文學教育應該讓大家認識到,人生中“沒有得數”是很正常的事

        解放周末:您曾經說過,“想得清楚的寫成隨筆,想不清楚的寫成小說”,把創作小說當作一種思考的過程,而這個過程很可能是模糊的。但有些人在閱讀文學作品時想快速了解這部作品是講什麼的、故事梗概是什麼、自己能夠獲得什麼樣的知識和啟示。這種尋求答案式的閱讀方式,您怎麼看?

        韓少功:我經常看到記者問作家這樣的問題:“請用簡明的話來概括你的這本書”。我想,如果幾句話能把要表達的意思都說清楚,那就不需要寫一本書了。

        有時候,作家寫小說是一種“權宜之計”,希望通過小說的方式來處理自己的一些情緒和思考。我對上世紀80年代的感情特別複雜,用比較清晰的理論和文字沒有辦法描述,所以需要大量的細節,用囉唆的文體、不清楚的文體、接近小說的文體來表達這種感受,用一些細節群,甚至是“細節雲”來表達這種複雜。

        解放周末:這種複雜很難簡化,所以這種提問讓您難以回答。

        韓少功:是的。希望讀者們以後也不要向作家提這樣的問題。

        人類思維經過幾千年的進化發展,到了現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被現代科學訓練得養成了一種習慣,那就是“1+1=2”,必須要把得數告訴別人。但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有明確得數的,有些是沒有的,有些算式後面可能不是等號而是問號或者省略號。從小學到大學,我們的文學教育應該讓大家形成這樣的認知,認識到人生中“沒有得數”是很正常的事。

        很多偉大的、一流的作家的作品經常是自我矛盾、沒有明確結論的。比如托爾斯泰,他既同情貴族也同情平民;蘇東坡有出世的思想也有入世的一面。他們都有糾結的狀態,而這種糾結不是沒有意義的,糾結和矛盾本身就是人生的重要意義。

        我們的人生哪有那麼多簡單的結論?哪會像那些機器的使用說明書一樣,有那麼幾個按鍵就可以把問題都解決了?那太容易了,還需要智慧幹什麼?人類一定會面臨很多難以選擇、兩難甚至多難的境地,而不是簡單的“Yes”或“No”。只是我們希望生活是簡單的,能夠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大。

        解放周末:可否這樣理解——一方面文學作品不適合被簡明扼要地提煉所謂中心思想,但另一方面文學作品恰恰是通過語言和敘事試圖解釋人類複雜的生活?

        韓少功:原來我們都說,文學是認識生活的一種手段,為我們開啟了一扇窗。但在資訊爆炸的時代,我們能看到各式各樣的新聞,直播網站等手機應用也有了,那文學還有沒有存在的價值?文學可否提供其他方式所不可替代的內容,發揮其他形式不可替代的功能?這是作家應該考慮的問題。

        解放周末:關於這個問題,您的回答是什麼?

        韓少功:在這個時代,我們常常會看到一些現象:有的人動不動就劍拔弩張,整個世界也是非常不安寧的,各種意識形態在固化或者尖銳化。在這個前提下,我認為文學還是有積極意義的,因為它是最善於也最適合表達事物的豐富性和複雜性的工具。

        人類最後的優勢是價值觀,這對於各種創造性的工作特別重要

        解放周末:在《修改過程》中,顯示出您對當下的網路流行語和新潮流十分熟悉。平時會特意留心這些嗎?

        韓少功:在生活中避免不了吧。只要不是封閉自己,總會接觸各種新資訊和新用語,只是程度上有多有少而已。

        流行文化中也有好東西。比如流行音樂裡,也有好聽的、藝術品質高的,當然也有很多泡沫和垃圾。網路文學肯定也有上中下之分,肯定也有一些作品有成為經典的潛質。我們不能依據傳播介質論高下,也不要拘泥於時代、形式或作者身份。好的就是好的,沒必要一見互聯網,就以為是文學的阿里巴巴來了。

        解放周末:有人說,您是中國作家中關注日常生活、人和技術問題最多的作家之一。對於人工智慧的話題,您似乎特別感興趣?

        韓少功:我們每個人的日常生活都離不開人工智慧,比如平時用的搜索引擎就是。第一波工業化是用機器來代替我們的體力,現在,升級版的工業化是用機器替代我們的腦力——準確地說,是一部分腦力。這意味著很多工作崗位,包括保潔、保安這一類兜底性就業崗位,會受到機器人的威脅。這將帶來巨大的技術變革和社會震蕩,我們切不可掉以輕心。

        解放周末:但您對“機器不會完全替代人類”還是很有信心的。為什麼?

        韓少功:現在,人工智慧被應用在新聞寫作和翻譯領域,發展很快。但人們發現,人工智慧“搞不定”文學翻譯,這恰恰暴露了它的局限。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我相信人工智慧不可能是萬能的。人工智慧最擅長處理那些邏輯性的、常規性的、重複性或模仿性的工作,它的記憶能力和運算速度遠非人類所及。但機器的工作需要資料庫,而所謂資料庫就是數字化的人類經驗和實踐成果。也就是說,人工智慧的工作總體上是一種跟蹤性的工作,人類創造什麼,它馬上就學會了,但它不會走在人類前面。

        人工智慧的短板是價值觀,是千差萬別的主體應對千變萬化的情況時,所遇到的價值選擇。有一個著名的道德難題,說的是一列火車向前開,發現前面軌道上有三個人,眼看就要被撞死。這時有另外一個選擇,扳動火車駛向另一條岔道,那裡有一個人。火車司機這時該如何選擇?是犧牲一個人,還是撞死三個人?是應該人數優先,還是應該責任優先?這就是一種兩難的價值判斷,我們人類經常遇到,在人文領域裡尤其經常遇到。美國科技作家凱文·凱利在《失控》裡說,人類最後的優勢是價值觀,這一點對於各種創造性的工作特別重要。

        眼下,對於人工智慧對人類世界的影響存在著各種想象,我覺得每個人都可以有無數種想象。但是,對於某些所謂專家的誇大其詞、危言聳聽,我們大可不必驚慌失措。

編輯:遲語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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