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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世界盃而進行的一次詩歌探尋
汪劍釗
http://www.workercn.cn2018-07-11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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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前,我這個平時很少看體育節目的人,應邀專程抵達莫斯科去觀看了在那裡舉辦的第21屆足球世界盃的開幕式和首場比賽。末了,我想說,足球讓俄羅斯前進,而詩歌則讓俄羅斯更美麗地前進。

  不久前,我這個平時很少看體育節目的人,應邀專程抵達莫斯科去觀看了在那裡舉辦的第21屆足球世界盃的開幕式和首場比賽。於我而言,目的當然不會僅止於看球。詩歌與圖書依然是俄羅斯最吸引我的東西。葉甫圖申科在20世紀70年代曾寫過這樣一行詩:“在俄羅斯,比詩人更多的——還是詩人。”該句一出,馬上便不脛而走,成為俄羅斯人心目中關於詩歌地位的經典性描述的名言。

  我上次去莫斯科還在2016年9月,我因翻譯《曼傑什坦姆詩全集》而被提名進入俄羅斯文學作品最佳外文譯本“閱讀俄羅斯”大獎詩歌類的短名單,與翻譯了20世紀最重要的俄羅斯詩人之一阿·塔爾科夫斯基詩選的美國翻譯家菲利普·梅特列斯和德米特裡·普索爾采夫,以及翻譯了俄羅斯當代著名詩人謝爾蓋·甘德列夫斯基詩選《鐵鏽與黃點》的意大利翻譯家克勞蒂亞·斯康杜拉一起進行最後的角逐。與此同時,我還受邀參加了第四屆國際翻譯家大會,在大會上宣讀了論文《翻譯是一次冒險的戀愛》。這次大會因主題而劃分了很多板塊,其中關於詩歌翻譯的文章在各類別中佔據了最多的篇幅。這再次證明了詩歌在俄羅斯這個民族和全世界俄羅斯學專家們心目中的分量。

  此次莫斯科之行,考慮到行程比較緊湊,我事先僅聯繫了一下詩人維雅·庫普利揚諾夫、奧列霞·尼古拉耶娃和莫斯科大學的漢學家尤莉婭·德烈伊齊斯(中文名鄧月娘)。

  老庫是繼艾基之後俄羅斯自由體詩歌最重要的代表詩人。他的寫作題材廣泛,不僅從現實生活中汲取大量的素材,而且還涉及神話、自然,以及對曆史的體驗和想象。其詩歌篇幅一般都不長,用詞大多簡潔、明晰,非常接近口語,往往在短促的節奏裡綻露璞玉一般的光芒,大多是抒情詩與哲學的有機結合,呈現了某種箴言學研究的智慧。這些哲理思考彷彿先天地攜有內在的音樂性,從另一個側面為脫去格律束縛的自由體詩增添了詩性呼吸的韻律。他的作品被譯成多種外語,贏得多次歐洲詩歌大獎。

  此前,我翻譯過他的作品,他的不少作品已贏得了中國讀者的青睞,其中如《詞的痛苦》《雪》《狼》《歌唱課》《中國詩人李白的傳說》等曾在多個朗誦會上引起了漢語的迴響:

  雪被遣送到大地為的是讓每個人不再以為

  空氣是無形的

  為的是讓每個人不再以為風是空的

  雪讓人相信

  大地令人眩目就像天空

  甚至更令人眩目

  …………

  我們與物和人同在

  雪消融在我們的眼睛裡

  為的是我們不會忘記

  短暫而美妙的一切

  雪靜躺在尚未讀完的書籍之頁邊上

  雪在宇宙的腳步下咯吱響

  我和老庫約見的地點是馬雅可夫斯基廣場,廣場上矗立著詩人的巨幅雕像,左邊是柴可夫斯基音樂廳,背後是著名的北京飯店。老友見面自然格外高興,之後便在老庫的提議下一起去附近的布爾加科夫紀念館喝了杯咖啡。該館是我2009年至2010年在莫斯科大學進修期間常去的一個地方,紀念館免費供人蔘觀,但附設了一個咖啡館,估計是其主要的收入來源,它實際也是當今莫斯科一個重要的文化地標,經常舉辦各種沙龍和許多詩人的詩集首髮式暨朗誦會,其中主要的組織者是安德烈·科洛文——一個話語不多但幹了不少實事的詩人、批評家。

  我與奧列霞則是在高爾基文學院的門口碰頭,隨後她請我到文學院對面的一家意大利餐廳用午餐。俄羅斯的作家目前收入普遍不高,而這頓午餐的花費應該不小,我不知具體的數目,僅知道她最後在賬單上放進了600盧布的小費。奧列霞是俄羅斯當代著名詩人、小說家和隨筆作家,現任高爾基文學院教授。她出版有詩集《奇蹟花園》《在冬天之船》《此地》《人的辯護》《世界之泉》等十餘部詩集和多部散文隨筆集。她的創作有強烈的形而上特徵和宗教性,被稱之為“來自彼岸之光”的創作,曾獲得多種歐洲詩歌大獎,其作品已被譯成法語、英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德語等。去年10月,奧列霞應邀出席深圳“第一朗讀者”的詩與戲劇跨界活動並獲得第六屆“第一朗讀者·詩歌成就獎”。在胡桃裡酒吧,伴著如夢似幻的燈光,她為聽眾們朗誦了自己的代表作《不可能》:

  我踮起了腳尖,我被風吹出皸裂,

  甚至黃昏也羞怯地將我藏匿。

  因為,心——有點兒像吉他、曼陀鈴與小提琴:

  你的手指一碰,琴弦就戰慄並哭泣。

  甚至小鳥也感到某種不祥的預兆,恐懼

  驅使每一片樹葉開始絮語交談。

  這些“哀聲”,這些“歎氣”在路上奔走,

  並且把月亮引向虧蝕與衰缺。

  ……難道你不明白它發生了什麼,天空

  在驚惶地喘息,吮吸著雨滴,咀嚼毒藥,

  帶給你一個黑匣包裝的單詞——“不可能”:

  那就接納吧——因為,它就屬於你!……

  朗誦之後,觀眾們為詩歌所蘊含的意味和俄語美妙的音韻所感動,紛紛上前去求取簽名。這次深圳之行也給奧列霞留下了美好的印象,談論那幾天的活動也是我們見面時重敘的一個話題。

  與尤莉婭的會面則在一個對中俄詩人而言最適合的地點——普希金廣場。尤莉婭曾就讀於武漢的華中師範大學,漢語很好,三十歲出頭就已是莫斯科大學亞非學院的副教授,在莫大開設了古代漢語、當代中國文學等課程。此外,她翻譯了不少中國當代詩人的作品,對不少中國詩人進行過書面採訪。去年中國的一個十五人詩歌之行便是由她幫助聯繫和促成的。可惜,由於時間關係,我沒能與她進行較長時間的對話,只是在特維爾林蔭道旁邊的一個長椅上小坐了一會兒,簡略地交流了各自正在進行的工作。相似的工作經曆,我們對翻譯活動所能體會的甘苦讓彼此很快就建立了各自的信任。我相信,在以後的日子裡,雙方都會為對方國家的詩歌譯介作出更多的努力。

  進入新的世紀,俄羅斯的詩人怎樣在寫作和生活?他們寫出了什麼樣的作品?我想,這是對俄羅斯詩歌抱有濃厚興趣的讀者們迫切希望知道的事情。幾年前,在第六屆莫斯科國際詩人大會上,我曾就這一問題諮詢過一位詩人。她的回答是“現狀?俄羅斯詩人的現狀就是,喝,寫,……寫,喝……”詩歌與酒彷彿是俄羅斯詩人的兩隻手臂。

  這次到訪莫斯科,我最大的一個想法就是了解詩歌在當今的俄羅斯、在莫斯科的狀況。而欲達成這個願望,除了與詩人直接接觸以外,最便捷的辦法無疑就是逛書店。在俄羅斯,如今書籍出版非常自由,申請成立出版社也很容易。不過,似乎已成了一種世界性的現象,詩集出版在俄羅斯也不是十分景氣,大部分情況下都需要自費或得到基金會的贊助,特別是對於尚未成名的詩人而言。由於時間關係,我僅去了特維爾大街上名為“莫斯科”的書屋和對面一個胡同裡名叫“法郎吉”的內部書店。我在“莫斯科”書屋裡見到最多的依然是普希金、布羅茨基、阿赫瑪托娃、茨維塔耶娃、勃洛克、曼傑什坦姆等人的作品集。或許,在一定程度上,俄羅斯人也仍然逃不脫傳統或定見對自己的制約。不過,在“法郎吉”裡,我還是看到了不少年輕詩人的作品集,它們大多為簡裝本,較薄,印數也很少,有的僅兩三百冊。我隨手翻看了一些詩集,感覺不少作品頗有想象力,其對現代生活的翻造與拆解顯示了非常強的活力。必須承認,俄羅斯詩歌的未來屬於他們。

  說到詩人的構成,我認為值得一提的是,與中國詩人大多進入作協體制不同的是,俄羅斯的詩人大多來自各行各業,極少見到專以寫詩為生的所謂職業詩人。我此前接觸到的詩人有教師、導演、醫生、畫家、攝影家、物理學家、地質學家、數學家和政府官員等,誠然,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寫作水平是業餘的,恰恰相反,就他們對詩歌的敬仰與投入而言,要遠遠超過我們中國的很多職業詩人。

  五天的活動猶如普希金的詩句所稱的“美妙瞬間”,很快就過去了。此刻,我已坐在自家的書桌前,開始了逐漸變得“親切”的回憶。本屆世界盃的主題曲是《俄羅斯,前進》。末了,我想說,足球讓俄羅斯前進,而詩歌則讓俄羅斯更美麗地前進。

  (作者:汪劍釗,系詩人,翻譯家,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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