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中工網理論頻道經典文獻-正文
抵近經典作品的精神世界
孫紹振
http://www.workercn.cn2018-06-19來源:人民日報
分享到:更多

  

  一般讀者對於文學經典,光憑直覺也能欣賞玩味,但是直覺並不一定可靠,修養不足造成誤讀,不僅在一般讀者,就是專家也在所難免。近日,對於杜牧的《山行》詩,就有專家解曰:中國詩人對時令的轉換很是敏感,秋氣蕭森,遂引發詩人“悲秋”之感。其實,“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明明是說秋天的楓葉比春天的花還要鮮豔,哪裡有什麼悲涼之感?這不是悲秋,而是頌秋。為什麼專家對明擺在眼前的頌秋視而不見?因為人的心理不是一張白紙,並不像美國行為主義者所設想的那樣,對外界一切資訊刺激皆有反應。皮亞傑的發生認識論指出,只有與主體心理圖式相應者才能同化而有所反應。我國悲秋詩歌母題源遠流長,學養不足者,容易以為這就是一切。其實,古典詩歌中頌秋亦有經典之作,如劉禹錫的《秋詞》:“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可惜,這種誤讀還比較普遍,如有老師講馬致遠《天淨沙·秋思》,一開頭,便在秋下加一心,是為“愁”,說是“逢秋即愁”,實際上這隻是漢字構成初期的曆史痕迹,至於論斷《天淨沙·秋思》乃中國古典詩歌寫秋最佳者,則更是無視古代詩話家幾乎一致認同杜甫《秋興》八首乃唐詩七律“壓卷”之作的事實。

  並不全面甚或粗淺的積累,會形成某種強制同化模式,導致自我蒙蔽。還可舉一例,即對木蘭詩的解讀。有專家出於英雄的現成觀念,乃論斷木蘭英勇善戰。有專家還考證,北方兄弟民族,耕戰合一,英勇強悍,置生死於度外。然而細讀文本,幾無詩句正面描寫木蘭征戰:與戰事有關者,只有“萬裡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然而嚴格說來,這是行軍宿營。正面寫到戰事的是“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乃是寫他人戰死,木蘭凱旋。所以“英勇善戰”並不出於文本,而是出於讀者(包括專家)內心固有的男性英雄文化觀念。其實,木蘭形象之價值,在其以女兒之身取代男性履行保家衛國之天職。故寫沉吟代父從軍時歎息八句,買馬四句,宿營思念雙親八句,歸來受到父母姐弟歡迎六句,恢複女兒妝六句。其策勳十二,功績輝煌,只取側寫,僅一句。與男性建功立業、衣錦還鄉不同,木蘭只為回家享受親情之和平生活。其最突出價值,在於以女性之“英雌”對於男性“英雄”成見之挑戰。

  閱讀的第一障礙

  是經驗的狹隘預期

  閱讀並非一望而知,而是有可能自以為是,其實是沒有讀懂。這是因為心理同化機制雖狹隘,然有預期性,預期之外容易視而不見,感而不覺。西方“讀者中心論”之偏頗,乃是預設讀者於文本一目瞭然。殊不知,閱讀本欲讀出經典之新意,而心理預期卻常常涉及讀者內心之舊意,結果往往以主體現成觀念強加於文本。這種傾向具有規律性,自古多有例證。我國詩話中,早就詬病“附會”之論。如韋應物《滁州西澗》:“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有論者這樣解讀:“草生澗邊,喻君子不遇時。鸝鳴深樹,譏小人讒佞而在位。春水本急,遇雨而漲,又當晚潮之時,其急更甚,喻時之將亂也。野渡有舟而無人運濟,喻君子隱居山林,無人舉而用之也。”明代唐汝詢就批評其“穿鑿太甚”。

  故閱讀的第一障礙,乃是經驗的狹隘預期。預期的狹隘性與經典文本的無限性是永恒矛盾。《周易》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後人就發揮說,仁者不能見智,智者不能見仁。此乃“所秉之偏也”(李光地)。有的時候,人的心理局限性,相當頑固。讀者看到的往往並不是文本,而是自己。魯迅說一部《紅樓夢》:“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故欲參透經典奧秘,避免誤讀,第一要務,不但要禦防心理封閉性對文本創新特徵的視而不見,而且要禦防將預期強加於文本,牽強附會地扭曲文本。

  對於此等弊端,不能像西方“讀者中心論”那樣,以“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之說將其合理化。相反,當審慎對待,必要時與之頑強“搏鬥”。此等“搏鬥”任務相當艱巨,常常非一代讀者所能完成。

  正是因為自發、直覺的閱讀有如此之難度,五四以降,人們乃求諸西方理論,意在糾正直覺的片面性和表面性。但是用西方文論解讀中國古典詩歌,難免有鑿枘難通之處,一味拘泥,導致誤讀的曆史教訓良多。故李歐梵先生有言:西方文論不能不學,但不能以之“挂帥”。

  對唐人賀知章《詠柳》,有學者說:“碧玉妝成一樹高”寫出對柳樹之總體印象,“萬條垂下綠絲絛”則更進一步具體到柳絲茂密,其妙處在於最能反映“柳樹的特徵”。此論就與中國傳統之“詩緣情”的基本原則相悖,與王國維《人間詞話》“一切景語皆情語”亦不符。在中國古典詩話中,質疑機械唯物論之思想資源相當豐富。杜牧作《江南春》“千裡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幾百年後,明人楊慎質疑:“‘千裡鶯啼’,誰人聽得?‘千裡綠映紅’,誰人見得?若作十裡,則鶯啼綠紅之景,村郭樓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對此,清代何文煥作出很機智的回答:“餘謂即作十裡,亦未必盡聽得著、看得見。題雲‘江南春’,江南方廣千裡,千裡之中,鶯啼而綠映焉。水村山郭,無處無酒旗,四百八十寺,樓台多在煙雨中也。此詩之意既廣,不得專指一處,故總而命曰‘江南春’。”詩以情動人,而不是以寫物之真動人。物之形由詩人情感決定。清代黃生《詩麈》說,詩貴在“以無為有,以虛為實,以假為真”,清代焦袁熹也說:“如夢如癡,詩家三昧。”“以假為真”“夢境”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想象境界。在古典詩話中,真和假是互補的,虛和實是相生的。故在《詠柳》中,柳樹不是玉,柳條亦不是絲,卻偏說是玉,是絲,春風不是剪刀,偏偏說它是剪刀。柳乃客觀之物,情乃主體之情,欲將主體之情滲入客體之物,則須通過虛擬、假定、想象,以貴重之玉和絲承載貴重之情感,賦形於柳。這樣柳樹的形象就帶上了玉和絲的性質。這最能反映“柳樹的特徵”之說拘泥於機械詠物之真,而不能以中國傳統詩論之“以虛為實,以假為真”與之對話,結果難免是緣木求魚。

1 2 共2頁

零容忍黨員幹部追求低級趣味

  趣味屬於人的心理和精神上的選擇,黨員幹部遠離低級趣味,關鍵是要管住自己,不但築好“防火牆”,還要備好……  

掃碼關注



工人日報
客戶端
蘋果版
安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