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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個體與時代間的張力
http://www.workercn.cn徐則臣來源: 解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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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則臣

  閱讀與寫作,為日常的生活帶來一種別樣的光。因而,這總是一個光彩熠熠的話題,值得一談再談。

  多年來,“70後”作家徐則臣堅持書寫著“70後的精神履曆”,也不斷思考閱讀與寫作的價值。他認為,社會和時代發生的任何一點變化,作家都有義務和責任去感知。

  不久前,在一場以“我們這一代的閱讀與寫作”為題的演講中,徐則臣與現場讀者分享了他“這一代”對於閱讀與寫作的獨特理解。

  要去開闢自己的那條路

  今天,我要跟大家聊的是“我們這一代的閱讀與寫作”。

  在文學史上,大部分作家都沒能留下痕迹。留下了痕迹的那些作家,除了技巧過硬之外,是因為他們的寫作系統中有不太一樣的東西。那些作家大多是能提出“新東西”的作家,他們留下的作品能夠讓後代的作家、讀者不斷從中汲取營養。

  “新東西”怎麼來?其實很簡單,首先是要知道什麼是“舊東西”。當你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有多少條路以後,就要去開闢自己的那條路了。

  寫作不一定要用第一人稱,但是作家的作品裡要有“我”。這種有“我”,是要把一個個體,或者一代人最真實的體驗放進文學作品裡。

  我經常舉一個例子,有位年長的作家曾經推薦一位“80後”作家的作品給我。我說,“寫得真不錯。”看起來,這位“80後”的作家各方面——技巧、語言、結構的把握都不錯。但是,我看這個作品的時候,卻看不到“他”。如果不告訴我他是位“80後”,我還以為那是“50後”寫的。換句話說,從他的作品裡我沒有看到“80後”最真實的感受,他對這個世界的感受和判斷用得更多的是“50後”的目光和方式。有些人看到這樣的作品,可能會認為這位作家已經很成熟了,少年老成。但我認為,雖然他的技巧運用得很好,但那是在用“假嗓子”說話。

  獨特地面對世界的方式

  文學的價值到底在哪裡?我認為,正是在於一個作家能夠提供他能提供而別人提供不了的東西。文學史大浪淘沙的過程中,留下來的那些作家都是因為他的作品是別的作品取代不了的。他能夠跟別人區別開來,他的文學有自己獨特的氣味。

  文學,是一個人獨特地面對世界的方式,只有與別人區別開來以後,你才能真正地確定自己。否則,你將永遠走在別人的陰影裡,過一段時間也就消失了。

  我一直覺得,“有我的文學”非常重要。作為一位作家,從開始寫作,你就應當意識到“這是我在寫”,而不是一群人在寫,也不是另一個人在寫。能比較精準地看到一些東西,且擁有很好的表達,有自己發現問題的能力,同時也擁有分析問題的能力,那麼,我覺得這樣的作家值得期待。

  如果大家關注這幾年的文學創作,會發現“這一代”的概念備受非議。我感覺,作家、批評家、學者中鮮有人願意設身處地地理解“代際”這個詞。更多的人覺得,一個作家應該放眼整個文學史,而不是局限於5年、10年,當你標榜自己是哪一代人的時候,就會被認為你的視野狹窄了。

  那麼,是不是對所有的作家來說,“代際”是個偽命題?

  曆史的軌跡不是一條直線,它不停地出現拐點。某種意義上來說,曆史的軌跡其實就是按照拐點來排列的。500年也許就是一本曆史書,但是,如果某一年非常重要,可能會有人用一本書來寫這一年。曆史發展的密度和節奏是不一樣的。如果我們承認這一點,那麼,我們就需要面對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恰恰生活在這樣一個時期——特別頻繁發生拐彎的曆史時期,這幾十年在你身上所附載的巨大資訊量,會影響你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不能把注意力僅放在故事上

  如果文學的確是世界觀的反映,你所生活的時期就會對你的寫作產生重要的影響。

  大家都知道,中國這三四十年來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的生活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今天,網路、高科技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們對世界的看法。在這樣一個網路時代,每一個人跟世界的關係都前所未有的緊密。這一點,我覺得作家應該注意到。每個作家都在講故事,但是,你講的故事跟別人講的區別在哪兒呢?當身邊的人眾口一詞時,你一定要思考這個世界存在著一個反例。這個例外可能就是一代人區別於他人的跡象。

  每一個人都脫離不了他的時代。

  我強調代際,尋找它的合理性,其實是想提醒大家不要泛泛地談一個問題,而是要找到和你之間張力最大的那個時代的變遷,你要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在什麼樣的時代,你也應當知道這個時代需要什麼樣的東西。

  我遇到過很多作者,他們多年一直在堅持寫作,卻經常抱怨為什麼成不了出色的作家。我說,你把自己幾十年前的作品拿過來看看,會發現自己現在寫的作品跟幾十年前並沒有區別,不過是把一個故事講得越來越順,技巧、語言用得越來越好,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作為一名作家,這麼多年他卻沒有用自己的作品來講述這個世界的變化。我想,這就是他不能“出色”的原因。

  有時,我們可能過度地依賴於講故事,把作家狹隘地理解為一個簡單的說書人。當然,作家一定要會講故事,要講好故事,但你不能把注意力僅僅放在講故事上。因為,小說往往是在故事停止之後才真正開始,這一段看不見摸不著的空間,才需要我們下大力氣去經營。這對我們的視野和學識的考驗,甚至比技藝還要兇險。現在流行作家進高校當教授,很多年前國外就這麼幹了。但那些大作家進了課堂不是講講“我的寫作生涯”或者“我是如何走上寫作之路”就完事的,而是要系統地講授一門課程。沒有系統的理論訓練和思考,上了講台你是下不來的。

  呈現對曆史和時代的看法

  在這個時代,作家僅僅講故事是不行的。

  我們生活在一個透明的世界裡,哪有那麼多故事可講?作家得在同樣的日常生活裡,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就需要眼光。我認為,這個時代越來越需要學者型作家。魯迅、托爾斯泰,他們講的哪個故事是匪夷所思的?都是很簡單的事。但是,他們就是看到簡單裡的不簡單、常態裡的非常態、平常裡的異常,這是一個作家的能力。而這種能力,就需要作家在看這個世界時不停地發現新問題。反過來,世界的變化也會不停地刺激作家產生新的想法。

  一個時代偉大的作品,應該用這個時代核心的語言,去表達這個時代核心的情緒和疑難。沒有哪個作家會拒絕“現實”這個詞,也沒有哪個作家會拒絕時代。馬爾克斯為什麼說自己是一個現實的作家,而不是說自己是一個跟著政治走、跟著主流走的作家,就是因為他的作品和現實之間產生了關係——一種血肉相連的關係。所以,一位好作家要有能力站在高處,去看待自己所身處的這個時代,去看待自己所身處的生活。

  曆史和時代很重要,但作家不能拋開個體去大而無當地談論曆史和時代。作家要把那些宏大、抽象的東西打碎以後,融入個人化的日常經驗並呈現出來,或者說,作家要用個人化的日常經驗呈現自己對曆史和時代的看法。對個體來說,曆史和時代只有進入他的日常細節以後才有意義,一個作家要做的,就是找到人物的個體經驗與曆史、時代之間的那種張力。

  決定思維的格局和高度

  閱讀也很重要。它的重要性有時就在於,你看什麼書、你怎麼看書,最終可能決定你思維的格局和高度。經常看這種書,還是經常看那種書,很可能會導致你成為兩種不同的寫作者。這正如,你跟什麼樣人的交往,最後也將決定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認為,閱讀要順其自然。在最愉悅的狀態下看書,事半功倍;強迫自己看不喜歡的好東西,有可能適得其反。我曾經說過,“判斷一個人最喜歡看的書,就看他上廁所的時候隨手抓的是什麼。這個時候最放鬆,會抓最喜歡看的。”

  書讀到一定程度,會有一種“讀開了”的感覺——融會貫通,豁然開朗。你會發現,讀什麼都有感覺,讀什麼都有啟發。

  當然,閱讀是有所選擇的。現在讓我說,我更傾向於看大師的作品、名著,它們經過時間的淘洗而至今天,自有理由。如,薩拉馬戈、奈保爾、加繆、福克納、多麗絲·萊辛、馬爾克斯等作家的作品,是我經常閱讀的。大師和名著通常是某個時代思想和藝術的集大成者,單位時間內你在他們身上獲得的收益,肯定要大於閱讀當下作家的作品。

  過去我也不喜歡看外國小說,現在很喜歡。有時,為了更深入地理解喜歡的作家,我會抱著字典去看外語原著,當然僅限於英文。能夠從最小的語言單位上理解一個作家,才算真正理解了他。有時候,我也會勸別人讀一點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找出不喜歡的原因究竟在哪裡,這異質性的東西沒準對你的寫作有相反方向的拓展,讓你對趣味和寫作的慣性有所警醒。我喜歡的作家,習慣上會把他們所有能找到的作品以及和他們有關的作品都拿過來讀,包括傳記和新聞稿。而且,喜歡的角度也各不相同,世界觀的、方法論的、小說感覺、情調、進入小說的方式,等等。

  (本報記者 黃瑋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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